从人类变换成蝎子一样的怪物,会牺牲作为灵长类的一些生物优势,但也会获得作为节肢类动物的其他长处。
在这只蝎子的头顶,生长有人眼变幻成的一对中眼和三对凭空出现的侧眼,它们所组成的视觉体系,所能见的是一副低分辨率只有黑白还被扭曲过的画面,但却拥有对场能无与伦比的敏锐感知。
此时此刻,当拉娜真正发动力量的时候,蝎子怪物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场能都被那个混血的小姑娘随心转动。
风起云涌,天空上不断升起一轮一轮红日,然后再于地平线的尽头落下。仿佛岁月的更迭。
在这近乎无限的时光流转里,蝎子身上的甲壳被褪去,多足与尖刺消失,体态也从匍匐在地变成了直立。
它不情不愿之中,再次变回了一个人类。
不染之躯呢?那具能随心所欲,自由变幻形态,能变成任何力量投射和降临的载体的,不染之躯呢?
“蝎子”并没有抓住它,也无力改变它,它只能看着云卷云舒,眼睛所见的世界一点点从黑白变成彩色,身体感知的场能一点点从逆时针的螺旋恢复平稳。
终于,太阳停在了天庭的最中央,就像是严苛的监督,用炽热的光线炙烤着凡尘俗世所有苦命的罪人。
不仅仅是热,还有干燥。蝎子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同,它所身处的并不是由雪山变幻成的十二星宫,而是干燥炎热的沙漠地带。
或者,这里有另外一个名字,明内沙吾尔城。
人形的“蝎子”,看起来就是一个俊美的少年郎。如果在歌舞升平的年代,这样的样貌一定会迎来万人空巷的追捧。
但在纷乱之时,美貌更像是被人把玩的器具,暴力才代表着真正的权力。
失去了暴力,拿回了美貌的“蝎子”,双手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是冷吗?不,这沙漠很热,热得让人抬不起头。
是兴奋吗?不,明内沙吾尔并不值得他纪念,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荣誉,也不道德,更不能称之为尽兴。
他只是在害怕。
“你到过这里,认出了它呢。”拉娜就在化成人形的蝎子身边,和它一起遥望着被炽热的光辉笼罩的那座坚城。
“你是这里的幸存者?是异教的信徒?”蝎子带着颤抖问。
“不是,我出生的时候,这座城还没有建成。”拉娜歪着脑袋,她也是第一次这么看这个世界,“我也不曾信仰任何一个宗教,任何一位神明。”
“那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让我看着这东西?”
“是蝎子先生你先提起的,你说我是混血的孽种,说要让我体验我先祖辈没有体验过的痛苦。”拉娜平和地说,“所以我带你来看一看,你口中我的‘先祖辈’,到底经历过什么。”
拉娜伸出手,转动着不存在的旋钮,而时光就随着她手臂缓慢的动作,一点点推进,直到明内沙吾尔城的终结。
天火焚城,巨大的陨石已经传播了天穹,永远笼罩在沙漠天空上的太阳被紫黑色的暗云遮蔽,在这座最后堡垒的外围,围着数以万计的神教圣卫军,确保城里的“异教徒”不会有一人逃脱。
痛苦,哀嚎,绝望,祈祷。就像是蝎子所说,异信者是压抑的信徒,他们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越积越重,仿佛只要承受住这些非人的苦痛,就会真的有一位无所不能的神明给予他们救赎。
非常可惜,这一次,救赎并没有发生,神明并没有显灵,他们在压抑和平静里迎来了最终的毁灭。
这些所有痛苦,所有压抑,所有绝望,以及在绝望中挣扎的幻想,通过三千世界,通过拉娜,完完整整地传递到了蝎子的脑中。
仿佛他才是亲历者,他是那一个一个的异信者,是即将被天火毁灭的无能之人。他们这无能为力的一生,被大人物轻易毁灭的人生,他正在完整亲历。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呢,蝎子先生?”拉娜问。
“蝎子”抱着头,把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被困在极寒之地,全身忍不住地战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罪,这不是我的罪!”
拉娜点点头,继续转动代表时间的旋钮。
时间从天火焚城的那一刻,来到了更早之前,依然是十二神子的时代,依然是明内沙吾尔城,依然是城外。
在天火焚城之前,先是漫长的围城战。在十二代神子杀死最后的圣骑士之后,异信者依然没有向神教俯首称臣,他们不愿意背弃信仰成为奴隶,于是圣卫军围住了这里,为这里预告了毁灭。
城里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饥荒,粮食的通道被断绝,就连饮水也被圣卫军污染,不愿意逃出城的,就会在城里慢慢饿死,或者易子而食。
食人,无论如何去理解,都代表着人性的毁灭。作为生物的人,作为人类的人,以及作为信徒和智慧的人,被本能吞噬,被恶意污染。
这些恶意,绝望,崩溃,也灌注进了蝎子的脑中。
“此时此刻,你在吗?”拉娜又问。
蝎子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和绝望地翻滚,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