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隆冬风雪最盛。
太原城外大营。
萧弈刚从榆次返回,进大帐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道:“请卫融前来见我,再支把凳子,放个火盆。”此前,他对以文官身份统兵出战的北汉降臣卫融并不在意,认为河东本土文人的才学智谋定然不如中原士人。
但这次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见卫融,可见他的重视。
才脱下大氅,拍掉身上的雪尘,卫融便已到了。
“卫公来了。”
萧弈当即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刻意的亲近之色,笑道:“此前卫公顺天应人,恰逢我诸事缠身,没能与卫公促膝长谈,心中深以为憾,此番归来,定要常常向卫公讨教。”
这番作态,算不上演技真切。
他的用意只是让卫融感受到拉拢示好。
卫融却有些局促,道:“王上如此厚待,融不知该如何报答。”
萧弈淡淡一笑,道:“卫公是怕我让你去劝降太原城啊?”
“依我浅见,劝降太原城的时机尚且未到,军民心中尚存侥幸,抵抗坚决,许赞便是前车之鉴,因此还需再围城些时日。”
“卫公高见。”萧弈云淡风轻一摆手,道:“太原已是囊中之物,不急于一时,今日请公来非为此事,而是有私事想问策。”
“哦?”
卫融似乎颇为讶异,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透出了郑重之色。
“王上但讲无妨,臣必定知无不言。”
这举动,萧弈十分满意,没有姑负他的器重之意。
“卫公且先坐,我恐你冷,特意让人多支了一盆炭火。”
“谢王上厚待。”
“卫公当知,昔我本力主先帝嫡子承继社稷,奈何天下扰攘数十年间,凡少主临朝,鲜有不致国祚倾复者。故先帝以天下为公,舍亲子,传位于养子。储位之争,我立身失据,获罪贬逐,流落河东。如今前路渺渺,特请先生解惑。”
一席话讲完,再看卫融,神色已然全然改变。
对此,萧弈心知是为何,卫融此前归降是迫于大势,无奈舍弃权势只求苟全性命。
河东之人就算隐约猜到萧弈有自立的心思,以前也不觉得能够参与这番事业,而萧弈此刻的发问,表面上是求教,实则是接纳,是向卫融发出邀约,给出一个可以施展才干的机会。
他在表明,他的志向不局限于河东一隅,他不是来争河东的权柄,而是要带河东诸人争更多功业,实现更大的宏图伟业。
卫融脸色立刻郑重起来,起身,一丝不苟地揖了一礼,再开口,气势已完全不同,语气铿锵有力。“方今四海鼎沸,生民涂炭,正待英雄奋起,扫寰宇之祸乱,王上战功震于海内,神武天授,实乃拨乱反正、底定干坤之人,我冒死直言,王上不宜久居人下,当振袂而起,争逐天下,以安四海苍生!”萧弈神色微动,显出壑然开朗之态。
当此时刻,谁还敢说他演得不好。
“卫公之言,振奋人心,使我醍醐灌顶。”他话锋一转,复又显出踌躇,道:“只是,当今天下群雄割据,我势孤力薄,兵甲财赋都不足以凭恃,凭甚争衡天下?”
“王上切不可妄自菲薄。”卫融拱手进言,“刘承铣一痴顽孺子尚且能据太原僭号称帝,王上英明神武远胜他百倍,自当取而代之,以为基业。河东自李唐以来,便是龙兴根本之地,只待真龙莅临,届时王上北据契丹,南图中原,次第廓清四海,天下大业何愁不成?”
萧弈叹息,道:“可惜河东将士宁愿替刘承铣拼死效命,也不愿归附于我以求生路,至今犹负隅顽抗。不瞒卫公,我甚是失望啊。”
“此众人尚未明晰王上之志,只道王上仍是周臣。只消使他们看清王上愿以河东为基业、倚河东将士为股肱,继而进取四海,则河东有识之士必闻风而至,争相投效麾下。”
“计将安出?”
“不难。”
卫融先是吐出两个字,之后抬手缓缓抚过颔下长须,神态沉稳。
这姿态,彰显出他毕竟是当过一国宰相之人,与萧弈麾下那些藩镇幕僚气场是不同的。
“请王上借祭祀之礼、行收拢人心之实。古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大典本为天子之权,王上行之,不至遽然僭越帝王名分、成群雄集矢之的,却可借此向河东士民昭明本心,表露经营河东、以安海内的志向。此外,河东本就是圣王旧壤,黄帝巡狩、尧都平阳、舜耕历山、大禹治水,圣迹遍布州郡,祠庙香火绵延,乃本土人心之根基。王上可亲自在太原城下祭天,再遣人赴各州祠庙祭黄帝、尧、舜、禹,为河东屡遭兵燹的万千生民祈愿。”
“可行?”
“此举有三重妙用,一则王上亲执祭礼,躬为河东黎庶祷告,此非承郭周之命,百姓知王上心系河东;其二,借先圣而感召河东士族、将校,敬河东之根脉,承圣王之正统;其三,不仅是降服太原,祭礼远近传扬,四方民心归附,人心既安,基业方固。”
萧弈顺势上前,双手虚扶卫融。
“卫公此番谋划,不图一战之利,而定长远人心,我得卫公,何愁大业不成?”
“愿为王上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