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日的艰苦劳作,晚风裹着冷雨渐渐吹散了最后一点天光。
议事大帐,淅淅沥沥声不绝于耳,萧弈与众人围坐在帐内的炉火旁,边烤着酒食边议论着公事。“我说过要亲自督查各地的河防账目。眼下还有寿张、须张、刘杨渡等地的账册还没抄送过来,怎么回事?”
侯仁宝道:“刘杨渡是黄河北拐的大拐弯处,地势复杂,难度大,想必是进展慢。”
赵匡义则提醒道:“负责刘杨渡段的是王相公的族侄王祥,颇有才干。”
“我不管他是谁,再派人去催账册。”
身处乱世,萧弈却不会把成事的希望寄托在官面上,认为真正能倚仗的还是麾下心腹,因此他已派了察事都到郓州暗查。
他之所以如此慎重,因为如今的黄河河道与后世不同,北流至沧州入海。换言之,中下游一带始终存在着许多能导致或大或小的改道的决口。
“萧郎放心,如今黄河上游遥堤已近收尾,不出五六日便可合龙筑毕。”
侯仁宝裹了件毡毯,缩着身子,生怕染了风寒的样子,看着不干练,对河防诸事却如数家珍。“合了堤,上游便只剩格堤待修,格堤修筑向来稳妥,只要不出意外,此番河防差事,便算是成了大半。”
“不可松懈了。”萧弈道:“黄河溃堤,多生在下游的鲁地。”
“也是,那里河道更淤积,牵扯的利益也更复杂。”
“眼下阴雨连绵,可还未到真正的汛期。若夏日暴雨倾盆,我等所筑堤坝能扛住大水冲刷,才算完成了河防的根基,至于根治河患,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往后每年巡堤加固、捞沙清淤、疏导河道,才可能根治黄河。”
说着,萧弈看着炉子里的炭火有些走神。
他总以千秋功业来激励众人,可千秋功业哪是他做成的?得是有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黄河,耗尽一代人、子孙数代人的心血。
而史书只记发号施令的那个名字。
大禹治水,而他却不知是谁在大禹身后长年累月地护堤固堤。
“萧郎所言不错。”赵匡义道,“可其实只要今年黄河汛期水不倒灌进开封城中,三郎这桩差事就算立大功了。”
这话虽然功利,却正合了帐中许多人的心意。
侯仁宝却是揶揄道:“说你精明,你还真把利害算得明白。”
杨业则嘲讽得更直白,道:“原来京畿不出涝灾就是立功,下游淹没再多田舍百姓也影响不到我们的功劳。”
“并非此意。”赵匡义不急不恼,沉稳应对,道:“我是说,以如今的国力,朝廷并不能全力治水。至于往后能否年年固堤治沙,更是要看三郎能否为储君。”
这种时候,郭信都不太有精神,只拿眼看萧弈。
萧弈一锤定音,道:“待合了堤,迁营郓州,我亲自巡视下游。”
“好。”
郭信本就听他的,这事没什么争论。
赵匡义丝毫不见尴尬,笑道:“想必符家两位郎君不会去的。”
“他们不是领了护堤的差遣吗?”
“虽然如此,留在京畿一带功劳大又不累。”
萧弈心想,届时调动人手恐怕会有些麻烦。
话题说到符家,难免又聊到了符家诸女,此事为他们枯燥艰苦的治水生活增色不少。
侯仁宝笑嘻嘻道:“符家兄弟能轻易领了河防上的差遣,赵小郎前后奔走,可是出力不小啊。小小年纪竞懂得攀一门姻亲,了得。”
赵匡义此时神态便显得很稚嫩乖巧了,道:“侯家阿兄说笑了,不过是符大郎相问,我便给阿爷写了一封信。”
郭信道:“符昭愿留下,一门心思把萧弈招为妹夫,没把我放在眼里。”
“三郎万不可与符二郎作意气之争。”赵匡义劝道:“符公威望甚高,据邺都重镇,若他一句不支持,三郎便与储位无缘矣,今符家郎君能与三郎共同立功,大有裨益。”
“那我还能为了自家前程,坏了五娘终身大事吗?”
萧弈闻言,默默掰开了手里烤好的胡饼。
仿佛听着旁人的事。
赵匡义道:“以我浅见,萧郎暂时不宜推拒符家,宜让他们认为萧郎是能够拉拢的,待拖到三郎任开封尹,公主孝期也到了,届时再作打算不迟。”
“可以吗?”
“请三郎沉住气。”
两人倒安排起萧弈来了,让人发笑。
侯仁宝却很精乖,拿木杆子一戳赵匡义,道:“由得到你小子作主?还没说呢,你是不是在攀符家的亲?”
“侯家阿兄,为何总这般说?”
“我自是看出端倪了。”
赵匡义连连摇手,道:“我不过是随口跟符大郎提过一嘴,符公当世英雄,能为他的女婿是莫大荣幸。”
说罢,他连忙低头。
萧弈看得分明,那神态并非少年人的羞涩,而是一种遮掩锋芒的内敛。
“符公英雄不假,可我见到的符家小娘子们却不漂亮。”侯仁宝摇了摇头,之后好奇问道:“你想娶的是哪一个?”
“啊?我岂敢挑三拣四?若有幸能入符家青眼,便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