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契丹汉制
契丹中军大营中,供人歇息的偏帐内,帐帘掀开一条缝,可望到外面的森严景象。
唯有耶律察割的亲卫们围坐在树荫下赌博,发出自顾自的呼喝,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在等耶律察割结束觐见。
萧弈端坐帐中,只见杨业不时从眼前踱步而过。
“有些奇怪。”
杨业忽低声道:“耶律阮象是故意将耶律察割拖延于中军大营中。”
“想来是如此。”
“因他与我们暗中勾结之事被发现了?”杨业问道:“可为何还没有人来捉捕我们?”
王朴开口道:“杨将军放心,即便事情败露,我等挑明使者身份,或还有一丝生机。”
“文伯兄不必宽慰。”萧弈道:“杨兄并非害怕,而是待得无聊了。”
王朴笑道:“我并非宽慰,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耶律阮亦不敢保证此战不会以和谈告终,留着我等作为谈判筹码更有利可图。当世,不问原由便杀了使者的,也只有汾阳军萧节帅。”
“眼下尚有心情开玩笑,文伯兄处变不惊啊。”
“我只是认为,耶律阮不太可能先下手为强。”王朴道:“即使他识破了耶律察割的阴谋,也会等到耶律察割先动手。”
“为何?”
“依旧是此前所言的原因,耶律阮继位之前,并无根基,他欲掌权,一方面须培养新贵势力,另一方面也千方百计拉拢安抚契丹旧贵族。徜若他为防患于未然,先除掉耶律察割,则契丹宗室们兔死狐悲,只会认为他在铲除异己。
只听着,萧弈便能感受到耶律阮的处境艰难。
看来不仅是中原,契丹政局何尝不是千丝万缕、一团乱麻。
他沉吟道:“故而,耶律阮有可能在静待耶律察割反迹已现,再趁机整顿权力?”
王朴道:“或许于耶律阮而言,牵扯出耶律璟,好借口除掉这个潜在威胁,还是梦寐以求之事。”
“太冒险了,他若一招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非常之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王朴说着,语气此时才渐渐慎重起来,喃喃道:“何况,还有耶律屋质。”
萧弈笑道:“文伯兄对此人很忌惮啊。”
王朴语气凝重了几分,道:“如何能不忌惮?当年耶律阮与耶律李胡争位,横渡对峙,耶律屋质仅凭一张嘴,说服双方罢兵议和,使耶律阮名正言顺继位,保住契丹基业。述律太后手握兵权、心狠手辣,能说服她的,仅此一人。”
“此前,文伯兄以耶律石剌试探耶律屋质,可有结果?”
王朴摇了摇头,道:“想必我操之过急,反让耶律屋质看穿我的离间之意,否则,契丹或许能更早内乱。此人重契丹之大局,虽辅佐耶律阮,却并不言听计从,每每在耶律阮与契丹旧贵族之间斡旋、调和,稳定局势。”
因这一番话,帐中的气氛稍沉闷了一些。
仿佛耶律屋质不曾亲至,便压得三人谨慎以待。
末了,王朴轻笑一声,道:“当然,这不过都是我的推测,也有可能耶律阮尚未察觉背后阴谋,今日真心为耶律察割庆功。”
说话间,帐外的阳光渐渐成了金黄色,赌博的兵士们或嬉皮笑脸,或骂骂咧咧。
有个归属于中军的士卒输多了赖帐,被耶律察割摩下亲卫硬生生卸了一条骼膊。
“兀剌!”
萧弈听到有什长用契丹语凶狠地骂了一句。
“兀剌,愿赌就得服输。”
看样子,双方的利益分歧早已深入到了士卒们之间。
怒叱声起伏,险些爆发出冲突,最后却被各自的百夫长弹压了下去。
待暮色四合,营地中接连点起篝火。
庆功宴开始了。
萧弈等人混在耶律察割的亲卫中,享受有功将士的待遇,被安排仅距离主宴场十步远的火堆旁。
十二人分两坛烈酒、一只烤羊羔。
他们才坐下,面前的陶碗便被满上。
“喝!”
“听说你们驱退敌军,是最早取胜的勇士,今夜酒喝个够!”
“哈哈哈————”
耶律察割的亲卫们愈发放肆,仰头就饮。
萧弈有心与耶律察割交谈,了解形势,可惜一时半会并无良机。
他向主宴场看去,目光越过一颗颗油亮的发秃头,查找耶律察割。
直到他隐隐感觉到有人正在瞧着这边,视线一转,原来是拔里氏,顺势看到了耶律察割,对方脸色并不好,原本狡黠的眼睛里藏着思虑、警剔。
虽隔着一点距离,萧弈仍感受到了耶律察割的紧张。
一个胆小赌徒一旦紧张,接着便可能失去冷静,脑袋一热便胡乱下注。
就好象有些人平时省钱俭用,在赌桌旁却会一掷千金。
只见耶律察割不停与各个契丹贵族打着招呼,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直到他看到一人,脸上终于浮起了见到猎物般的神色,两步上前,与对方交谈。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发青亮,两鬓胡须微卷,穿着一身华贵的貂袍,看着却没甚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