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使者入营,王峻请张元徽到帐中详谈。
张元徽却是侧头瞥了萧弈一眼。
“萧郎行事议和之事,是否不让他参与为宜?”
王峻淡淡一挥手,道:“你下去吧。”
“喏。”
萧弈心中好笑,此前,张元徽也使过伎俩,诈降之后夜袭,杀了安元宝。如今在此装得象是君子一般。转念一想,他明白过来,当是继颗和尚有话与自己说,需寻个机会。
他遂回到帐中等着,吩咐周行逢,道:“若有人来见我,便带过来。”
“是,我明白。”
直到傍晚,帐外才有了动静。
“使君,人来了。”
“带进来。”
“阿弥陀佛。”
继颗和尚一进帐,便合什叹息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
萧弈问道:“和尚这是在谢我?”
“贫僧为何要谢萧郎?”
“你们要除掉刘承钧,我帮你们做到了,难道不该谢我?”
“萧郎此举,是为了立自己的威势,又何必说是帮忙?”
萧弈笑了笑,也不与他打机锋,道:“依我本意,本没打算杀刘承钧,只打算擒他为筹码。”继颗和尚道:“萧郎行事太过凶狠,激得刘崇大怒,险些欲以举国之力,与中原决一死战。”“他敢?”
“自是敢。”
“那为何最后只是遣使议和?是他干爹,哦,是他叔叔耶律阮不同意吗?”
“阿弥陀佛,萧郎莫太张狂了,如今是战是和,只看王峻处置得是否能让刘崇与契丹主暂消怒火,此事,小僧也是请段恒好言劝慰了刘崇,毕竟,真的再打起来,萧郎此番就不是大功,而是大过了。”“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不敢当谢,此番与萧郎合作,小僧受累确是真的。”
萧弈道:“看来,王峻已答应,把刘七郎还给你们了。”
“不错。”
“可我看刘七郎颇为聪慧,未必好利用。”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岂能不知?他若不聪慧,为何要扶持他?刘崇有许多儿子,真是一无是处之辈,虽好拿捏,可成事的机会却缈茫。”
“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萧郎可知,王峻还给了河东什么条件?”
“把刘承钧的尸体归还河东?”
“不仅如此。”继颗和尚道:“在此之前,小僧算是小瞧王峻了。”
萧弈沉吟一想,喃喃道:“死了刘承钧莫非,把刘赟放回河东?”
他此前到徐州带走了刘赟之后,又将人带着攻打沁州,之后就由李荣押着。
此时想来,杀了刘崇一个次子,那就归还一个长子,也算促进和谈的一个奇怪法子。
“正是。”
“这一手,王峻倒是颇高明。”萧弈道:“只是,你们恐怕不好办了?”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此事便不劳萧郎操心了,贫僧此来,是想给萧郎剖析前路。”
“愿闻其详。”
“战事若至此为止,萧郎便算是立下不世之功,可谋求封赏、更进一步。今中原改兵制、强干弱枝,若郭威信任你,你可谋殿前司大将,此为上策;次之,可谋建雄军节度使一职,镇守晋州,连通河东、河中,则我等可取私盐之利…”
“节度使?我有这个资历?”
“此战之后,萧郎自是有此资历。”
萧弈道:“可,王彦超才刚被任为建雄军节度使?”
继颙和尚道:“此事便看萧郎如何谋划了,中原之事,小僧插不了手。”
萧弈低头抿了一口水,兀自思量。
继颙和尚道:“却还有一个最坏的结果。”
“是何?”
“契丹主若因晋州之败大怒,兴师南下,则萧郎不仅无功,反而有大过,升迁便不必想了,少不得被调至河北御敌,河北之地,郭荣威望甚高,萧郎一去,如困泥潭,再无翻身之日矣。”
萧弈明白了这番话里的意思,起身,一揖。
继颙和尚微微一笑,低声道:“此外,契丹主南下或不南下,这其中,他亦有许多事宜须权衡,萧郎需把握这其中时间,早做绸缪。”
“明白了。”
“善哉,善哉。”
说罢,继颗和尚起身,离帐。
外面天已黑了,暮色渐沉,远处,兵士们还在挖坟。
“烽烟暂歇,不知下一战,又要添多少新坟啊。”
萧弈道:“早点打完了,早点天下一统,自是安生了。”
继颗和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
“萧郎似知天机一般。”
“不知,天机也不可泄露。”
“早日落子吧。”
继颗和尚大步而行,僧衣宽阔,拂过夜风,并无僧人的淡泊,步履只有野心家的昂扬之意。“尘劫有尽,杀伐无常,一念息戈,便是西方。”
那一句谒语说罢,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想必,晋州之战,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