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谈崩
凉凉月光下,怀山楼门前,一高一低两道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冰凉的石阶上,乍一看,竞像是相依偎在一起。
她没有走。
这个认知强横地冲走浑身的寒意。裴籍挣扎着,想要即刻站起身。然而,他刚一动弹,腰侧那道被利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狠狠扯动,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鸣作响。不行……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靠在廊柱上,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愈发沙哑低沉,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试图安抚虞满:“此处……暂时安全。底下的人……拦不了谷秋多久,他稍后……便会赶到。”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缓一口气,“后续之事……他会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他顿了顿,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三个字,带着承诺,尽管他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你别怕。”
话音落下,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身体一软,沿着门框滑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几乎是裴籍倒下的下一刻,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迅捷地掠上山道,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怀山楼前,正是摆脱了纠缠的谷秋。他气息微乱,衣禁上沾梁了不少血痕,显然方才的厮杀也极为激烈。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向来面无表情,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一一主上重伤昏迷,倒在血泊之中,而虞娘子则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虞娘子!"谷秋快步上前,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残余的威胁,这才蹲下身检查主上的状况。
虞满见到谷秋,一直紧绷的心心弦稍稍松弛:“他……他刚才说底下的人拦不住你,你会来处理……后续之事…”她下意识地省略了裴籍昏迷前那句话。谷秋点了点头,似乎对裴籍的安排毫不意外。他动作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味的黑色药丸,将药丸塞入其舌下。随即,他撕开裴籍腰侧被血浸透的衣物,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时,眉头紧锁,迅速取出金疮药粉洒上,又用干净的布条进行简单的包扎。做完这些,谷秋一把将昏迷的裴籍扶起,动作沉稳有力。他转向虞满:“娘子,请随属下来。此地不宜久留。”
虞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上谷秋的步伐。三人迅速消失在蜿蜒的下山小径中,只留下怀山楼前一片狼藉的厮杀痕迹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他们离开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便传到了天藏阁。褚夫子并未如往常般烹茶,而是执着一个古朴的酒壶,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自斟自饮。
“可惜了。“他望着山下,轻轻叹了一句。这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感慨。
“可惜什么?没把裴籍那小子直接弄死在这儿?"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阁外传来,打破了寂静。奚阙平踱步走了进来,脸上那惯常的风流笑意收敛了不少,眼神里带着探究。
褚夫子并未回头,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抬眼,瞥向自己这位心思活络、最难掌控的大弟子:“你来替他抱不平?”“哪能啊?"奚阙平笑嘻嘻地伸出手,“弟子是来要东西的。”他走到褚夫子对面,自顾自地坐下,继续说道:“总不能好好的一盘棋下到一半,您老人家突然掀了棋盘,说不比棋艺改比刀剑了。结果呢?刀剑比试您好像也没占到便宜,这当初说好的彩头,总不能赖账吧?"他语气轻松,话里的机锋却丝毫不弱。
“你怎么就断定,是我输了?"褚夫子握着酒壶的手指一顿,锐利的眼睛看向奚阙平,反问道。
“这还不明显吗?"奚阙平朝着下山的方向虚虚一点,语气笃定,“您处心积虑,又是引狼入室,又是逼人亮底牌,不就是想看看那虞娘子会不会被吓跑,存心要拆散人家吗?可结果呢?"他摊了摊手,“人家虞娘子见识了这般修罗场面,知晓了那般要命的身世,愣是没挪窝,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呐!您这算计,可不就是落空了?”
他是真有些看不懂这老头子了。明明对裴籍那小子并非全然无情,有时甚至暗中回护,为何又要布下如此凶险的局?不仅将那边追杀的人故意放进来,让裴籍独自面对,还将虞满引来看这杀人一幕。这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测那点虚无缥缈的真心?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总不能真是人老了,闲得发慌,以折腾晚辈为乐吧?
褚夫子显然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他沉默片刻,弯腰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索出一个用陈旧灰布随意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什,看也没看,随手就朝奚阙平扔了过去。
“拿着,滚。”
奚阙平眼疾手快,连忙接住。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硬邦邦的。他掂量了一下,看着那毫无美感、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破布包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老头子,对待这等稀罕物事,还是这般……不拘小节。“得嘞!那弟子就不打扰夫子您对月独酌,感悟人生无常了!"奚阙平将布包揣入怀中,站起身,作势就要溜走。
“滚回来。“褚夫子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奚阙平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换上副恭敬垂首的模样,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夫子,您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