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传来了“唯当”一声,像是兵刃脱手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沉重地、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坐在了怀山楼门前石阶上的细微响动。接着,那人压抑不住,咳嗽了两声:
“阿满。”
顿了顿,咳嗽声又起,他似乎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声音低了下去。“对不住。”
吓到你了。
虞满听着他门外传来的、明显不太正常的咳嗽声,忍不住皱紧了眉。那咳嗽声里带着气音,像是伤到了肺腑。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隔着门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廊檐的鸣咽。然后,裴籍的声音传来:“他……应该同你说了许多事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叙述往事般的语调,缓缓说道:“宣帝崩逝,留下遗诏。五分贡山军,命豫章王领其中一支,远赴边陲,永镇北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豫章王妃,及其所有子嗣,需留居京城。”虞满瞬间听懂一一这是明升暗降,是扣押家眷为人质!“豫章王……接了旨,去了北疆。一年后,他接到京城家书,长子…因一场急病夭折了。王府,只剩一次子。"裴籍的语速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豫章王连夜上书,恳请回京探视,被幼帝以边关紧要,亲王不可擅离’为由,驳斥。”
“又过了两月,次子……亦病逝。王妃听闻噩耗,当夜……心绞而亡。”门外的声音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豫章王府……子嗣断绝。"裴籍的声音重新响起,“至此,豫章王终于决定……反了。”
“只可惜,真是天不助他。“他轻轻咳了两声,“他未来得及杀出贡山,便……暴病身亡。死因不得而知。”
往事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门之隔,内外皆是一片死寂。
然而,裴籍的话并未结束,他转而说起了一段看似毫不相干的往事:“而我…在三岁之前,跟着一个娘子。过得不算好,时常饥一顿饱一顿,但……也不算太差。她说不出话,我唤她…姐姐。”不住的停顿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直至她因病去世。我流浪半月,然后…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他的语气晦暗,“他将我送到了正在被朝廷追捕、仓皇逃亡的裴明远手中。”“那时的裴家,因卷入了改朝的纷争,被太后下旨…夷三族。活下来的,只有裴父这个不受宠的、早年被排挤出家族的庶子,以及他身边忠心耿耿的婢女。”
“起初,他们自身难保,本不想要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拖累。"裴籍的声音低沉下去,“直到……那个找到我的人,对裴父说了一句话。”门外,他的呼吸似乎沉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嘲弄:“他说……这孩子,是你那早年失踪的妹妹……裴小娘子留下的唯一骨血。”他的话音在此处停住。
虞满隔着门板,消化着那令人窒息的真相,脑中飞速串联着所有线索。那个找到年幼裴籍、将他送到裴家夫妇手中的人……她几乎是凭着直觉脱口问道:“那个人……是褚夫子?”
门外,裴籍没有否认,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他。褚延宗,曾经的贡山军副将,豫章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顿了顿,吐出的下一个身份却如同惊雷,“同时……他也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太后亲弟?!
虞满瞳孔骤缩。这层关系太过骇人,意味着当年的权力倾轧、豫章王府的覆灭,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宫中争斗。裴籍又提起了一件尘封的往事,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还记得……十岁那年,村里传言有马匪要来,大家都提前躲进了地窖。我们俩…因为偷偷跑出去摘野果,落在了后面。”虞满当然记得。那是她印象里最惊险的经历之一。“我们往山里跑,后面有人追。"裴籍继续道,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当年的惊心动魄,“你崴了脚,我拉着你跑,慌不择路……不小心从那个陡坡滚了下去。”那时,他们都以为追兵是凶残的马匪。现在想来……“村里来的,或许真有趁火打劫的流寇。但当时追着我们进山、下手狠辣想要灭口的……不是马匪。"裴籍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是跟着褚夫子的行踪来的。褚夫子来了东庆县,暗中入了山青书院。那些人便觉得,褚夫子定然还与残存的贡山军旧部有联系。尤其是……当他破例收了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贫家子为学生之后。”
这个贫家子,自然就是指他,裴籍。
“他们是想通过杀我,来试探褚夫子。”
虞满恍然,那一回虞母带着人在山里头寻到他们,简直气急,结结实实地揍了她一顿。不仅仅是因为她受伤,更是因为后怕一一遇上山匪,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裴籍一口气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稳住呼吸才算完整地回答了虞满最初的那个问题:
“豫章王离京戍边前,便预感京中恐生变数,他需做两手准备。他命心腹找一些良家女,其中恰巧来北疆探亲的、裴家那位未婚的小娘子。”他的话在这里停顿,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一个月后,军医陈昶诊出……裴小娘子有了身孕。”虞满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那不堪的真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