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初探(四)
人在心虚的境地下,果然受不得吓。
金粟声音本不大,奈何冯妙莲手心仍是一抖,卷成一团的褥子瞬间散落在地,带着殷红血迹的锦缎大剌剌铺陈开来,落在惨淡的烟灰色蜀褥上,瞬间红的更红。
金粟手里正端着一盆热水,目光自地面扫过,再看冯妙莲慌乱的神情,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笑着放下铜盆,扶冯妙莲坐到床沿,眼睛扫过她的身下,语气激动地道:“恭喜二娘!前番太皇太后特意问起过此事,还说要请侍御师过府瞧瞧,不想今日机缘就来了!”
冯妙莲如堕冰窖--原来,那么多人都在等着,而她,根本就藏不住!她一把拽住金粟的手,带着一丝侥幸,幻想最后争取一把:“姑母日理万机,些许小事,不必叨扰她了吧?”
“二娘长成,太皇太后不定多高兴呢!"金粟只当她害臊,露出一副好笑的神情,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不必担心,古往今来,女子都要经过这一遭。”“我家里还不知道呢!”
她无奈地祭出冯家来一一兴许,阿母和大母能有法子?却不想想,她们若有这能耐,她何至于来庙里走一遭!“自然也要跟郡王府禀报一声!"金粟不疑有他,笑盈盈应下,拾起地上的褥子,道,“二娘好生歇着,奴去备些干净的骑马布来。”冯妙莲却拉着她,说了句蠢话:“不许告诉陛下!”金粟含笑掩唇,点点头出去了。
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她心心绪如潮,六神无主,这一夜于她而言,既突然,又纷乱,她甚至不知此刻该做什么?
躺回床上去?可那里一片狼藉,身下垫着的衣物再次湿透,她回身照了照铜镜,明灭的烛灯下,沟壑尽处,隐约又能见到可疑的红斑。冯妙莲简直恨透了这玩意儿一-明明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却一点不受人控制,比屎尿屁还让人讨厌!同时,它还带来了疼痛与脏污,今日之前她清清爽爽,行动利索,与儿郎无异。今日以后,她却每个月都要重复这样的疼痛,且一连几日不得干净,行走坐卧处处受限!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莫不是脑袋坏了?把男人造得处处便利,却叫女人处处受限?她自己还是女神仙嘞!
金粟很快回来,手里捧着几根类似腰带的物事。冯妙莲接过来研究了一番,只见那带子中央缝着一层厚厚的夹层,里面缝着些沙土一样的细碎物什。
“那是草木灰,"金粟解释道,“可以吸收血迹。”“你如何知晓,我今日会来…她红着脸,有些好奇。“奴去年底就备下了。"金粟笑道。
哦,跟阿母告诉她女子十二岁会来月信的时间差不多。金粟手脚麻利地帮她褪去小衣,将带子牢牢地绑在她的细腰上。“每两个时辰需换一次。“她低声叮嘱,又命婢女入内,将卧榻收拾一番,换上干净的褥子。
冯妙莲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还没松口气,就听门外一阵响动,紧接着传来双三念的声音:“侍御师奉旨为二娘请脉。”冯妙莲一愣,下意识看向金粟。
金粟尴尬地解释:“奴一个字未敢外泄,想来是陛下自个儿猜出来的。”冯妙莲脸上一燥一一他怎么知道这些?
京城最藏不住的就是秘密。冯家次女初长成的事,从冯妙莲寄宿的闺房传出,不消一个时辰,自公主寺到太极殿一一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月上中天。
诚信麻溜地将布置一新的北苕院让出,自己换到了客厢。主院亭燎灼灼,屋内灯火通明。小皇帝与冯诞相对而坐,沉声手谈,皆无睡意,直到一-双三念那儿得来消息。
案上烛台爆出一声灯花,明灭间,印着小皇帝的目光更加灼灼。棋枰上黑白龙蛇缠斗,正是要紧的时候。小皇帝面如平湖,只有对坐的冯诞从那长龙摆尾的纰漏中窥见几分帝王的心乱。小皇帝举着白子,久久未落下,眉头蹙着,好似在拆解棋局,又好似在忧心别的。
直到,门外的双三念支支吾吾地回禀:“二娘说她睡了,没让侍御师进门。”
“胡闹!"小皇帝一把丢了棋子。
“咳咳…“对座冯诞拿大袖掩口,不知是笑是咳。拓跋宏下意识望过去,却见这位未来的大舅哥亦促狭地回看他,眉梢微挑,里面满是戏谑一一席上他怎么打趣他的?如今,风水轮流转啊!小皇帝无奈,略提高声音,对门外道:“叮嘱韩医正明早再去。”双三念领命。
回过神来,却见冯诞撤了身后隐囊上的缎布,要将棋枰盖住。“思政这是作甚?”
冯诞眉眼含笑:“臣侍奉陛下多年,头回见陛下棋差一着。这一局臣可得保存好了!”
拓跋宏闻言,这才垂眸看那棋枰,黑龙盘踞围空,白子看似严阵以待,却气口松散,十步之内必有败着,确是他输了。冯诞已将缎布覆上,纤尘不染的指节压住棋枰边缘,当真端着它起身告退。小皇帝冷哼一声,拿剑指点了点他。冯诞却退得四平八稳,不看他眼角的促狭,理直气壮得好似庙里的神官,与方才席上的故作窘态判若俩人。嚅,如今他算底气足了!
小皇帝手撑在膝盖上半响,这才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罢了罢了,谁叫他喜欢妙莲呢?不论权势还是私心,冯家人,他是一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