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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1 / 2)

第145章麻木

甜沁成为谢氏宗妇半年,日子平平无奇。

她接触到的一亩三分地,每日上演同样的戏码。起床,洗漱更衣,早膳,到庭院看一会儿花,无聊地划划账本,午膳,午睡,晚膳,看月亮,就寝。真要说区别,那就是以前有盼头,现在没了。她常常盯着一处发呆。

树梢的鸟儿,瓷盏的冰裂纹,博山炉的香烟……极尽无聊,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动也不动,呼吸静默,除了偶尔生理性的眨眨干涩的眼皮外,像个死人。视线被冻住,胶着,越来越模糊,却仍挪不开。她陷入漫无目的的神游中,空洞洞,犹如秋蝉死寂的躯壳。毫无目的,也毫无思考,纯粹坐着不动熬时间。神游时,她甚至不怎么需要呼吸。

容色黯淡,形容枯槁,躲在背光的霉苔。

盼春和盼夏甚为担忧,主君是禁止她出门,但没让她一动不动。甜沁无疑是乖巧听话的,三餐按时吃,四肢无疾病。可她有时会簌簌落泪,毫无缘由的。她越来越瘦,纤弱的四肢细成皮包骨,莫如逃难的乞丐。盼春提出带甜沁去花园转转,吹吹风,心情能畅快些。甜沁捂了捂衫子,摇头,下意识拒绝。

“外面很冷。"她凝着棂角的白霜说。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干上。"盼春欲言又止,几株绿萼梅是大人特意远道从江南移植来的,因她在纸上画了株梅花。“白雪伤眼,夫人莫长时间盯着。”

甜沁乌黑的眼珠里,木讷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前斑斑驳驳的,产生了较轻的雪盲症,盼春搀着她从窗畔离开。画园宁静如画。甜沁春水般温静,将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无,放回衣柜,全无意义,遍遍僵硬地重复着。有时,她会写书法,毛笔持续勾画一个字,她从书本里挑出来的。笔画写得漂不漂亮无所谓,手里一直有事做就好。她的眼珠无法聚集焦点。

盼夏端来茶点,她咀嚼着,按部就班吞咽,尝不出来滋味,对食物无偏好。饭后,她抱着膝盖又坐在榻上发呆,连盯某处都不盯了,面色疲惫而枯白,身子僵硬了才换个姿势,影儿清冷,一天之中很少说话。肩膀搭上一只温实的手掌,甜沁若有了知觉,怔怔回头,见谢探微正审视着她,一如雪落之沉静,他道:“很不开心吗?”甜沁心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即才明白过来:“不……谢探微巍然凝立,良久,拽过她掐起下巴,冷笑给人以很可怕的感觉。甜沁被迫仰头,一阵窒息的压力,出于无意识的紧张。他清清静静承诺:“以后我会多陪陪你。”甜沁缓缓眨了眨眼,无喜怒波动。被松开,衣衫褶皱,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没有明显忽略他的意思。她怕他。可以这样说。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场,还顺利吗?”

出于礼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谢探微道:″顺利。”

“哦。“关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职责,实际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满厚茧的心。

咫尺之距,谢探微能摸到她的脉象,虚弱,羸危,绝非好兆头。难以名状的烦躁蔓延心头,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他。他们之前那场关于自由的争执,她想出门一次,最简单的请求都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不后悔。

“甜儿,我们去看看雪。”

甜沁长睫微微阖下,盼春提过一次她拒绝了,但他的邀请,对她有致命的慑服力。

“会很冷。”

她顾虑。

“不会冷。”

谢探微取出一件蝶戏百草的棉斗篷披在她肩头,严丝合缝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将汤婆子塞到手心。

汤婆子骤然烫得甜沁一怔,谢探微道:“有我在,不会叫你冷。”甜沁迟钝颔首。

谢探微牵着她来到绿萼梅盛放的园中,薄薄春雪比婴儿头发还濡软,屐齿一踏便蒸发殆尽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绿的小草。诗情画意的绿萼梅园,掩盖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构成美好的符号,竭力打开人心灵的窗子,使人忘却烦愁,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仍属谢邸的范围,他始终没允她踏出去。他的原则如一把坚不可摧的石锁,无可撼动,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设计的坟茔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无精打采瞧着梅花,钝钝的麻木。沉重的汤婆子是种负担,她拿着累,她随手撂下了,哪怕手会泛冷。她不扫他的兴,他让她走就走,他让她停就停。他在她鬓间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鬓去。动作木头般的缓滞。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于当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全程没有主动,哪怕一句俏皮讽刺的话,一瞬小心思。她像静谧无声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于无形,畏惧阳光。长期囚禁的孤独使她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说话很轻,宛若潜隐行踪,把自己藏起来。谢探微目睹,不动声色。

她如今认命的样子,正是他长期以来驯化的结果。她不再想着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气。

打心心自问,她这样是无趣的。但他拎得清一-是他亲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鲜活的样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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