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备婚
竹林猗猗的画园,以往是妾室居所,摇身一变成主母居所。事隔经年,密密麻麻的竹林更茂密高细了些,用清风和竹露编织的监牢,道道参天竖立犹如最忠诚的卫兵,拱卫着画园。下人们不知疲倦监视着新夫人,新夫人深陷重重天罗地网之中,暗无天日,不像夫人倒像囚犯。
甜沁宛若置身于枯井之中,坐井观天,日常没有说话的人,唯有神志昏聩抱膝凝坐在院子中,痴凝天空时不时掠过的飞鸟。主君谢探微毫不吝啬施予她爱,浪漫而潇洒,每晚必陪她,照料无微不至,将她当稀世珍宝一样呵护着。
甜沁的精神却被抹杀了,日复一日做他手中安静乖巧的木偶,扯出标准而僵硬的笑,感受不到幸福和疼痛。
他当然也允许她出门,不过得在他亲自陪同下,身后永远跟着肃然的侍卫。她的行动落在层层视线中,绝不可能有独处的间隙,被保护得滴水不漏。渐渐的甜沁开始恍惚,谢探微窒息式包裹恰如冬夜温暖的厚被,巨大的拥抱,将她冰凉的全身裹住,稳定持续提供热源,使她免于冻毙在雪虐风饕之中。她开始依赖这层厚被,窝在温暖的窠臼中不愿离去,哪怕向外伸出一根手指。外界的寒意像钉子扎入她脆弱的内心,她无处可去,唯有匍匐在他的怀抱中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春天再次降临的时候,一年丧期已满。
谢探微卸下晦淡的衰麻,府邸亦取下了白灯笼,将咸秋的灵位放入祠堂,日夕遣人插三炷香,以示对亡妻缅怀之意。咸秋死后不久,远在边陲的余家人也死得七零八落。他们本身被剁了手指,身受重伤,饥寒交迫,重病缠身,雄霸一时的外戚余家彻底灰飞烟灭。唯一留下的女丁,是甜沁。
春来鸟儿归来,胸前羽毛泛着几缕淡黄,春雨润过的石板路,松涛细响。一年时序流转飞快,时光如梭,白驹过隙,春日半陷在暗黄色的云烬里,风平波静。
甜沁自账房回来时打着哈欠,熬了半宿,体力消耗很大。一年过去了,她即将做谢氏宗妇,中馈和账本渐渐要拾起来,担当主母的责任,可她只学个半足子。
她大可以不学这些,丈夫谢探微对她可谓宠溺备至,不会计较枝头末节。他娶她不是娶个账房先生,为了让她养尊处优。甜沁自己想学,即便账目流水看得人眼花,硬骨头一样难啃。具体缘由她也说不出,她的人格界限已被渐渐模糊,找不到意义,往昔爱的恨的忘记了,密不透风的院闺凝固了时间的流动,也封住了她的情感。她的心积覆了厚厚的灰尘,习惯于做安分守己的深闺妇人。可她无意中看到抽屉里的虾须镯时,蓦然想起重生伊始时,那满怀希冀的自己。尚未泯灭的零星自我意识像挣扎的火星,让她隐约觉得该学学账本,力所能及握住一些渺小的权力。
“小夫人!"盼秋隔老远招呼着,“主君在画园等您许久了,您快回去吧。”甜沁抱着未罄的账目,揉揉眼睛,颜色似落了层薄灰,被三两个丫鬟推操回去。
画园静谧如坟墓的气氛被打破,伫立许多眼生的下人,成堆成堆挂着红绫的黄花梨木箱,空气弥漫着逼人的富贵喜气。丫鬟将甜沁送进了门,合拢了门扉。
甜沁浑浑噩噩走入内室,光滑璀璨的凤冠霞帔骤然晃眼睛,如同岩缝间阴湿苔藓遭太阳无情直射,下意识挡住了面孔。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得不能再轻,甜沁还是毛骨悚然被吓了一大跳。谢探微温声道:"抱歉,想给你个惊喜的。”甜沁战栗着,看清是他,良久冷汗才褪去。嫁衣……算了,他要娶她是既定的事实,没什么惊喜也没惊吓。“太华丽了,"她双眸迟滞无光彩,不敢再看那东西第二眼,仿佛什么吃人的枷锁,喃喃道:“穿着累。”
“不华丽,婚仪一生只有一次,值得最好的。”谢探微牵着颓然的她来到衣裳面前,留恋地摩挲那红盖头,请她观看每一处细节花纹。甜沁垂下头,轻微颤动着身子,生理性的抵触情绪,欲离那猩红烈火的衣裳远些,腰却被谢探微牢固扣住,容不得半丝躲闪。“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立即让绣娘重做。”他体贴地道,对婚礼的希冀昭然可见。
他清俊的眉眼透着隐隐墨青,几日来他焚膏继晷地筹备婚事,苛求每处细节臻于完美,衣带渐宽,泛有憔悴之色。
甜沁被他改造了,从无法承受他的重重禁锢,到无法拒绝他的款款深情。她精神中的自我丧失殆尽,接受了他的洗脑,活成了他设计的样子。成为……谢氏宗妇?
她茫然将黯淡的目光问询向半空,无法承担这沉甸甸的身份。“不必了,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
甜沁过了会儿说,嫁衣上精细繁复的绣纹,光泽如太阳光,柔软如月亮辉,不知凝注了多少绣娘日以继夜的辛勤心血,熬坏了多少双眼睛,绣废了多少只手,她没必要因为自己,毁掉这精美如天衣的喜服。谢探微抽走她怀中的账本,丢到一边,神情持重,引得甜沁打冷战地缩了缩肩膀。
他半强制性将她纳于怀中,深邃地讲:“娶了你,我甚欢喜。你完全可以放心,余生我再不会有旁人,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咸秋二字只是主母冰冷的符号,从未被他当作妻子或他的女人。他说得极度认真,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