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下跪
那妇人身着褐衣,厚厚的斗篷盖住兜帽,面容捂得严严实实。从气质上来看是富贵人家的,但又隐隐约约的落魄。她混在人群中步行而来,一架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柳如烟经营这种风月场所,司空见惯,经常有大妇前来捉奸,殴打撒泼。这等来历不明的妇人,素来轰之逐之绝不留情的。妇人上来低声报道:“我要见余甜沁。”
几字清晰飘入耳畔,柳如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嘴脸。余甜沁,正是莺歌姑娘的本名。
柳如烟眯起眼狐疑地问:“请问您是?”
对方扫了眼周遭载歌载舞的风月之景,豁出去,走到这一步也不在乎清白了,径直道:“我是她的主母。”
柳如烟赫然一凛。
主母居然真会纡尊降贵到这种地方。
“是吗。“搞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柳如烟堆着假笑:“那您有何贵干?”那位莺歌姑娘是特殊人物,没有大人的吩咐,即便主母也不能见。柳如烟深深怀疑对方的身份真伪,若对方真是大人的正房大妇,岂会穿着如此落魄,形单影只,一点贵态都无。
关于莺歌姑娘的事必须慎重再慎重,柳如烟刚要矢口否认莺歌的存在,对方先抛出了一句:“我得了主君的吩咐来瞧她的,说几句话就走。拒绝我,你们会后悔的。”
柳如烟将人秘密带上了三层阁楼。
柳如烟并未自作主张,问过莺歌姑娘,莺歌姑娘答应见这位不速之客的。她们之间涌动着异样的氛围,她们确实认识,并且有着极深的过节。或许此人真的是莺歌姑娘的主母。
一室寂然,灯火明灭。
柳如烟掩闭了门,同时给郁珠使个眼色,使其在门外悄悄监听。在来历不明的“主母”和莺歌之间,她们当然要首先保护莺歌,毕竞莺歌掉了根头发丝,大人都会为她杀人的。
甜沁漫不经心倚在桌畔,手里有一搭无一搭揉着太阳穴。她眼角残余着屠苏酒的酡红,白里透红,醉态旖旎,昨晚又和客人们喝醉到夤夜。相比咸秋的祖经兮兮,她意态分外松弛,薄薄的青纱挂在肩膀上,风尘味十足但也美艳十足,枕畔躺着凌乱的酒葫芦。
主仆早已逆转,甜沁是主,咸秋是仆。
“甜儿…“咸秋默了良久,开口道。
重逢,场面分外的冷寂尴尬。
甜沁不冷不热嗯了声,尚处于惺忪中,没有任何招呼客人的意思。她懒洋洋醒了会儿,自顾自拖着粉红的长裙坐到妆镜台前,熟练往脸上抹各色霞丽的胭脂。发髻松散地梳上去,丝丝缕缕地垂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有事?”
空气中浮动着甜腻而沉闷的玉兰花香,阳光射下来,颗粒的风尘在金黄色里翻滚打转。
帘幕是被刻意拉上的,阳光仅仅能照射一隅,室内更多地方是昏暗的沼泽。咸秋想起甜沁眼睛坏了,见不得光,所以捂得这样严实。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在黑暗中活得像个蛆虫,还不如早些了断。“甜儿。“咸秋再度开口,郑重的劝诫,“你不该住到这地方来。”甜沁插簪的动作稍顿,斜乜了眼,宛若瞧怪物,语气轻飘飘:“那我该住哪儿?”
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早已适应了黑暗。
“你和你未婚夫婚事已定,却出尔反尔在大婚日出卖了他。为了勾搭你姐夫,你自甘堕落这等风尘之地。”
咸秋叹息,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现在你未婚夫一家在外受苦受累,拼了命寻找你。荣华富贵,就那样让人心醉?”甜沁冷呵了声愈加轻蔑,反而笑道:“姐姐过得也不好吧,瞧这可怜模样。”
咸秋衣着黯淡,骨瘦如柴,隐隐泛着穷酸味道,凄风冷雨,没有昔日贵妇的半分荣光。
家中必定遭遇了重变,要么谢家被抄家了,要么她与谢探微有矛盾了,要么重病不治。
甜沁将端庄的点翠簪放下,换了她钟爱的焕发七彩的贝壳,流苏摇摇,插在鬓间,均匀着面庞细腻的粉,伴着几缕轻佻:“否则,姐姐如今嫡长子绕膝,高门大妇,志骄意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会光临我这风尘之地。”“你恨我我知道,在你最艰难时我没有帮助你,只想与你撇清关系。”咸秋含泪解释,“但凭我们的关系,撇干净一点不是更好?”姐姐,姐夫,妻妹,难以言说的肮脏三角关系,沉沦其中的每个人都痛苦。甜沁阖目敲了敲桌,遽然打断道:“你们一个两个能不能别自作多情,谁有功夫恨你们。我石榴裙一展千两万两的银票涌来,不尽的舒惬快乐,好狗不挡道,别煞了姑娘的风景。”
她结束了梳妆,撩了撩衣袍,笑意荡漾在整个屋室,有种平静的癫狂之意。没错,现在轮到她春风得意,要与旧人旧事撇清干系。咸秋长久沉默,之后,难以启齿:“你接客了?你让远在边关的爹娘情何以堪,让晏儿怎么看待你这姐姐?”
甜沁的堕落抹黑了整个余家的名声。
甜沁似真似假地笑了,却理解为:“姐姐眼红了?没关系,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改日我和柳妈妈说说叫你一道过来,好像王公子就喜欢老的。”“甜沁!"咸秋登时起身,病弱的枯脸腾起愤怒,两目如涌了血腥。她单耳失聪,一动怒就嗡嗡响,半副脑袋都跟着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