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饽哥
晚上风色潇潇,雾浓且冷,深邃墨蓝的天空中一点星影不见,已近暮春,寒气仍能将面颊冻得通红,残冬的冰爪子仍探颈而下,萧瑟而凄迷。甜沁捂紧了身上薄薄的斗篷,加快脚步与陈嬷嬷三个步行在偏僻肮脏的陋巷中,茕茕踽踽,仅靠朝露手中可怜的火折子照亮前路。她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离饽哥的住所尚有一段距离。饽哥没法赶牛车来接的后果远比想象中沉重,几个柔弱女子在夜寒中举步维艰。以往天色擦黑的时辰,画园已蒸好了香喷喷的牛乳羹,甜沁卸掉了钗环,一边吃牛乳羹一边在炭火窗前看话本。主君含笑擦她唇角奶渍,“吃也吃不好”,俯身抽走她的话本。她站起来要抢,他变戏法似地变出新鲜玩意,玉石钗子,西洋八音盒…二人依偎着坐在灯下,身影旖旎,听火烛安静燃烧,轻爆灯花,主君那日还说“在画园给你养只狸奴,我不在时陪着你,但喜欢它不准比喜欢我多”。然而狸奴还没来得及养,主君已然变心,将甜沁赶出家门。陈嬷嬷心疼瞥了眼后面的甜沁,最怕她心里过不去。男人啊,天下乌鸦一般黑,陈嬷嬷年轻时那个汉子也是这样狠心的。甜沁还好,全程没留流泪,没怨天尤人,没情绪失控,平静得有些离奇,仿佛早接受了谢家会抛弃她的事实。可她越这副样子,越让人担心。1甜沁脚步踉跄,转角时险些被石子绊倒。“小姐!"幸亏晚翠急忙搀扶了把,撩开裙摆见甜沁的脚磨出血泡了,才触目惊心。平日养尊处优的小小姐,生存能力被有意无意磨掉了,一个翅膀陈旧折断的金丝雀,离开了金笼在外面也活不下去。“我背着小姐!"陈嬷嬷老当益壮,当机立断,欲托起甜沁,甜沁却死死捂住心口,额头在凛寒的夜风中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声音虚弱:“心口…三人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情蛊发作了。
情蛊怎么还会发作?
本以为小姐被抛弃后,情蛊会转化为胎记一样无害的东西。陈嬷嬷她们并不知情蛊作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受到了主人的召唤,还以为甜沁长途劳顿,引发旧疾。1
去谢府索要解药是不可能的,当下唯有先背小姐到饽哥家去歇息。“小姐,快到我背上来!"陈嬷嬷做好了蹲姿,朝露和晚翠在旁小心翼翼佐助。
甜沁一声不吭,也不动弹,半响,脸上死人般的浓重苍白渐渐缓解,捂着心口的手也松了,长长吸了口气,似乎又缓过来了。“没事。"她嘶哑道,摇摇晃晃自己站了起来。<1余人俱忧心忡忡,只好扶着甜沁慢慢前行。原来情蛊并不总发生,间接性的。大抵过度劳累惹怒了情蛊,她们的脚步放得格外慢些。这样一来,她们抵达饽哥所在茅屋的时间又被拉长了许多。远远见一个拄拐的汉子磕磕巴巴徘徊在门前,忐忑张望。陈嬷嬷远远叫了声:“饽哥一一”
饽哥大喜,朝这边招手回声。
原来饽哥等得太久,心乱如麻,不顾疼如针扎的断腿强行挪到门口观望。陈嬷嬷快步上前教训道:“你这孩子不要命了,撑着断腿还敢出来!”风口并非说话之地,几人扶着饽哥和甜沁两个伤员,朝泄着昏黄暖光的茅草屋走去。
一进门才见那暖光并非什么蜡烛,蜡烛五文钱一支,更贵的有三四十文一支的,穷人哪消受得起,到了晚上就睡觉,最大的光源是月光和木柴光。饽哥知高贵的甜小姐要来后,欣喜若狂,如获至宝,想着家里不能黑洞洞的,便捉了很多萤火虫装在明光纸的囊子充作光亮。牛车也打扫好了,本打算去接甜沁,谁料飞来横祸断了腿。
“都怪我没用,租赁如此偏远的宅院,害小姐走了这么远。”听闻甜沁的脚起了血泡,饽哥求母亲陈嬷嬷烧点水,给小姐烫烫脚,挑破脓水。小姐的住处在隔壁另一件草房里,为防漏风,窗户四角用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陈嬷嬷叹息:"放心吧,你娘我心里有数。”甜沁在昏暗的小屋坐下,萤火光线黯淡,映得她春水映桃花的美姿容,如蒙了层黑纱的珍珠,十指纤纤,皮肤雪净,一看是被大户人家滋养得很好的姑姐饽哥觉得她像一位神圣的公主,叹为观止,埋着头自惭形秽,黝黑的脸色泛起微红。
他偷偷遥望过甜小姐许多次,甜小姐却第一次见他。彼时她还是谢府的小小姐,站在另一个风光霁月的男人身畔,明珠般绽放。“饽哥……“甜沁微弱开口,惊得饽哥立即答是,将包袱里几锭银两推出,“我这里有些钱,你先收着,就跟嬷嬷说你自己攒的,明日先拜托她去帮你买药打石膏。”
趁着陈嬷嬷出去烧水,甜沁拿出了钱。
饽哥感动至极,但骨气极硬,说什么也不肯要甜沁的墙,宁愿跛脚:“小姐,这是你的钱,我腿没事的,在家躺两日就好了!”甜沁让步道:“当我借给你的行不行?今后再还。”饽哥一个劲摇头,神魂颠倒,神仙般的甜小姐能降临寒舍已是梦寐以求的大喜,他又怎可占她落难的钱?没关系的,他还有一头牛,实在没钱看病就将生卖了。
甜沁打量着这倔强的汉子,国字脸,浓黑的粗眉,皮肤黝黑结实,脑袋裹着一层薄薄纱布,葛衣下是被烟熏得遒劲的肌肉,老实本分,嗓音瓮声瓮气,在那里就能扛起生活的重任。
晚翠着急:“饽哥,你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