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沐浴
他慵倚池畔玉礁,神情淡若远山凝霜,筋骨清劲,冰肌朗润,整个人浸在氤氲水光与缭绕雾气里,淡漠中竞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蛊惑。虞欢与他的眸光相触的刹那,周身毛孔骤然收紧。他低唤一声:"虞欢。”
直呼其名,本就含了私相授受的意味。往昔虞欢浑不在意,此刻却从这声呼唤里,想起神魂交融、情动难抑时,他贴在耳畔灼人的低语,竟与这池边低唤重叠,令她心头一颤,不免恍惚。
她下意识又往水下沉了几分,只露半截皓颈与眉眼,干笑着找话:“怎么……怎么才回来?”
“巩固阵法。”
他答得简短,目光却胶着在她身上,分毫未移。虞欢的视线仓促掠过他微敞领口下,水痕蜿蜒的锁骨,喉结轻动的弧度清晰可见,她慌忙撇开眼,低低"哦"了一声。话音落,她才惊觉自己仓促沉水的反应太过刻意,简直欲盖弥彰一一哪有人泡温泉只露半张脸的?
倒像是心虚什么,不伦不类得很。
她连忙故作自然地抬身出水。
可这一沉一浮间,原本半干的浴衣彻底湿透,紧紧裹贴在身。薄软布料经水浸润,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腰肢纤窄,肩背柔婉,乃至腰臀起伏的弧度,皆在半透的衣料下无所遁形。
对面的目光并未回避,反而愈发幽深,如暗夜里燃着的幽火,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他忽而缓缓抬手,带起一阵温泉水声,似觉烦热,将领口拉下几分。乳白的温泉水顺着他修长指骨潺潺淌落,一滴,又一滴,砸回池面,漾开涟漪。
虞欢闭眼定了半响神,再睁眼时,却直直撞进他愈发幽暗的视线里。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冷不丁攫住心口,如寒蛇缠颈。她视线下瞥,才后知后觉衣衫悉数湿透,比沉在水中更惹眼,竟像一种无声的邀请,直白又狼狈。
可他从前……从来都会敛眸回避的。
如今这般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又算什么?气恼涌上心头,可这气恼之下,是比先前神魂交融时更汹涌的恐慌。那时她尚可自欺,以为他只是被她的体质魅惑,与她无关;可经那书生点醒后,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是欲将她纳入怀中、占为己有的炽烈冲动那些不可告人的绮念,本只配藏于夜色、锁于心匣,如今却在这迷蒙水汽中,赤裸裸铺陈开来,无处可藏。
这认知让她膝头一软,忙攥紧身侧湿滑的玉礁,堪堪稳住几欲下滑的身子。她悄然运转灵力,蒸干身上水汽,强作镇定与他对视,刻意模仿他不疾不徐的腔调开口:
“谢无泪,你可知自己此刻所作所为?男女有别,你回来也罢,可这般一言不发便出现在我沐浴的地方,甚至与我同沐,还一直盯着我看,与那些窥人浴的登徒子有何分别?”
“男女有别?”
他眼睫在水汽中轻轻一颤,只缓缓反问,尾音拖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你先前,何曾将我视为男子?”
虞欢见他唇角极淡地勾起,那笑意裹着一缕幽微的讥诮,在雾气里无声漾开,仿佛诘问,更似提醒:你当初当着我的面褪去衣衫,指尖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探寻时,何曾想过“男女有别"?如今不过是被我看了几眼,倒端起了贞静守礼的模样?
虞欢语塞,一股迟来的臊意后知后觉爬上耳根,烧得发烫。“男女有别"从自己口中说出,简直苍白无力,甚至透着可笑的虚伪。从前总觉他修无情道,心若古井无波,视红颜如枯骨。她便心安理得将他当作闺中密友,嬉笑怒骂,近身触碰,皆无所顾忌。可此刻,被他浸满陌生情潮的眼眸盯着一一那是男子凝视女子才有的眼神,专注、灼热、暗含占有欲,每一寸被他目光抚过的肌肤,都似在无声灼烧。她才骤然惊觉,自己待他的心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偏移,不再全然坦荡,不再能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无性别的知己。虞欢略觉难堪,生硬岔开话头:“那你……为什么也来沐浴了?”他听懂了她的不满,她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只觉此举已是冒犯。睫羽缓缓垂落又掀起,如蝶翼轻振,搅起一池微妙光影:“可你先前说,要一同沐浴的。”
那委屈语气,听得虞欢一怔。
她确实说过,可那时邀约脱口而出,纯粹坦荡,只因视他为独一无二的挚友,分享一切皆属自然。
而如今再提″同沐",只觉如坐针毡,莫名窘迫。但见他理直气壮,一切出自她口不假,她又无法对他生气,也清楚他禁欲数百载,一朝被情潮撕裂,于他而言何尝不是酷刑?说到底,这一切都因她的体质,她是那个纵火犯,而他,不过是城门失火时,被殃及的那尾池鱼。
谢无泪瞧着她脸上怔忪、闪躲、最终归于复杂难言的神色,忽而自嘲般轻笑,作势欲起身:“那我走?”
虞欢看着他微抬的身形,心头莫名一堵。
明明是她觉不妥,可真见他要走,又生出几分不忍。终究还是侧过脸,声音闷在泉水与叹息之间:“罢了……来都来了。便一起吧。”
话音落下,她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水中,直至温热的泉水漫过下颌,只留下紧闭的眼睫、挺翘的鼻尖与半张脸浮在水面之上,不再开口。谢无泪的身影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