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清云
他盯着她，目光穿过绵密雨帘，凝定如砚中化不开的浓墨，许久未发一语。雨珠在猩红伞面凝了又坠。
那看过来的眼神太过幽深，几乎带着重量，压得虞欢心口一阵阵发虚。她太熟悉这双眼底藏着的星火一一那些被她刻意模糊的亲近、被她轻描淡写称作"逢场作戏"的吻，此刻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一点点透出底下藏不住的墨痕。
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在她心头无声蔓延。这预感让她几乎想逃，不愿听他接下来的话。她当然猜得到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我对你不满已久，你毁了我一身清白”，“别再得寸进尺"之类的控诉。于是她抢先吸了口气，语气真挚得近乎急切：“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他眼睫微微一动，雨丝沾在纤长的睫毛上，簌簌下落。“一直以来，我都想告诉你,从前种种，都是误会。”她逐字逐句道：“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不恨了？"他声音低哑,像被雨打湿了。“真的。”
虞欢看着他怔住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今夜的他不似往日那般凌厉,透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憨傻的柔软。对视片刻，他像是确信了什么，唇角忽地弯起。那笑意如皎月破开层云,清辉漫洒,竞让虞欢一时眼花缭乱。这也怪不得她失神。
那双眼眸流波潋滟，那喜形于色的情态，宛如久困深渊之人终于得见天光，如同从肺腑里渗出的欢喜。
虞欢暗自松了口气，趁势放柔声音，继续道：“因为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素来不喜交际，没什么朋友，但若是你，我愿意交往。往后我们大可和睦相处，彼此扶持，也算不负这场鸳盟友谊。"<1“？〃
他唇畔的浅笑蓦地僵住，随后慢慢转为冷笑。1夜雨敲击着猩红的伞面，噼啪作响，周遭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虞欢等了片刻，仍未听见回应，心下嘀咕：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他总该释怀了才对。
莫非是欢喜过了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忍不住侧眸望去。
可乍一转眼，便瞧见他满面郁色。
不由一怔："？”
“只是友谊？"他终于抬眸，先前那点笑意荡然无存，几近冷嘲：“你以为，朋友之间……会那样亲吻吗？”虞欢微微一愣，偏头认真想了想，答道：“也未尝不可。就像去青楼寻欢，与那些陪笑的郎君虽非至交，不也算半个朋友…不也能亲吗？”可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
这话说得，倒像是把他比作了倚门卖笑的娼妓。她连忙干笑两声找补：“当然，或许也算不得朋友，和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过后便成陌路。可你不同。”
一一毕竞她与那些真金白银的嫖客不同，她这可是纯粹的白嫖。他这般风姿卓绝、权势滔天，寻常人纵掷千金也难买他一笑。而她不仅能白享他的姿色，还能借他的势、用他的资源，分文不花，更无须负责，简直稳赚不赔。
他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一丝兴致，唇角又牵起极淡的弧度：“哦？我何处不同？″
虞欢答得理直气壮：“你是我的盟友。既然要做戏，日后自然……不会像应付他们那样，只亲一次便罢。”
可话一出口，虞欢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不会只亲一次便罢"？
她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定是患上了什么怪病一一否则怎会一到他面前，就如此口不择囗◎
明明平日最是谨言慎行，偏偏撞上他，那些没过脑子的话便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不经修饰的直白。此刻这话，活脱脱像个长期嫖客在宣布要经年累月地白嫖他的身子。他唇边的笑意却因此晕染开来，低低"嗯"了一声。可那笑意如昙花一现，转瞬便被雨打风吹去。不过片刻，他已垂下眼帘，静立雨中，陷入更深的沉默里。“你到底怎么了？“虞欢见他时而喜形于色，时而乌云密布，此刻又默然不语，终是忍不住追问。
她总觉得他今日格外反常，昔日的冷静自持仿佛碎了一地，举止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没怎么。“他终于缓缓摇头，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潮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望不到底的枯寂。
虞欢…”
山海刀依旧高悬于墨色天幕，刀身流转的法则之力如无形枷锁，将整片天地镇压得密不透风。
漫天雨丝在这磅礴威压下凝滞半空，坠落的轨迹变得迟缓，仿佛时光在此处悄然凝固。
这葬魂窟本是九幽地府崩裂时溅落的碎片，裂隙间缠绕的轮回之力，岂是寻常大乘修士能够抗衡？
唯有贯通天地法则的无上神器，方能稍稍制衡这幽冥之力。而山海刀恰似天造地设的钥匙，正可弥合阴阳两界的法则裂隙，将这场灾劫勉强压制。
虞欢凝望着那柄传说中的天阶法宝，心头忽泛起一丝异样一一谢无泪携此刀而来，倒像是早已料定葬魂窟必现异动，特意备下这镇压之物。仿佛在他拿到这把刀的那一刻，便已预见今日窟门洞开的局面。举目四望，夜色如墨，暴雨倾盆。星月尽数隐没在厚重云层之后，天地间唯余雨打万物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