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个人昏迷不醒,奚九不可能丢下不管。
她想着这人若再醒不过来,就请赵郎中上门来看。回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夏日的微风拂过院落里的广玉兰树,送来阵阵幽香。
这个一进的小院子,有三个房间,一个正厅,两个卧房。奚九睡了一个,另一个偏房平日里都空着,如今住了裴知行。奚九又推开偏房的门,她走进去,垂眼看着床上的人。他还是一动不动,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青影。裴知行的眉眼精致,但因为脸颊过于瘦削,唇色过于浅淡,给人一种脆弱的,了无生气的感觉。但不可否认,这人生的极美。
像易碎的瓷器,得小心翼翼的捧着,供着,生怕磕了碰了哪里,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奚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响,又摸了摸颈侧被咬的伤口,这两天开始结疤了。
奚九到现在都觉得这个男人很怪。
怎么会有人,被救下来以后先咬人,还用了力气,有点疼。当时真把奚九搞懵了,以为自己得罪了他,没来及问话,人就晕过去了。奚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出去,将门阖上。快到傍晚的时候,赵策从学堂回来,去奚九家里找她。他来过奚九家里许多次,早就熟门熟路,平日里都是径直走进去。但这次奚九没让他进去,怕他嗓门大,吵到病中的裴知行。赵策性格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就当真站在门外与她说话。赵策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眼神清亮。他总是笑得毫无顾忌,露出一口白牙,充满着阳光与朝气。
不过依他爹赵郎中的意思便是,傻乐,没个正经。奚九和赵家的关系,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她当时坠崖冲到下游,从河里被捞起来,送到赵郎中的医馆。赵郎中废了千辛万苦,才将奚九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那时候奚九失忆,从山崖上摔下来,血肉模糊的,看着令人心惊。身上受了重伤,在床上动弹不得,更不要说下地走路。赵郎中让奚九住在医馆里,没收一分钱,给奚九治病。外伤,内伤,通通治好。
她身上的伤,是许久以后才好的。到处都缠着白布,行动不便,看着跟木乃伊似的,颇为滑稽搞笑,又很心酸。那段时间一直是赵策的母亲何姨,在照廊奚九。
奚九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太过劳烦赵郎中一家,痊愈以后,提过要搬出去。赵策不肯,嚷嚷道:“你身上又没钱,在云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搬出去做什么!难不成让你住桥洞去?”
赵郎中也是同样的意思,建议奚九就在他们家住下。奚九实在觉得叨扰,于心不安,便时常去赵郎中的医馆帮忙,打打下手。她动作麻利干脆,人又聪明,赵郎中还想着说收奚九做徒弟,把毕生所学传给他但后面奚九开了镖局,只能作罢。
到最后奚九买了院子,才从赵郎中家里搬出去,认真一算,在赵郎中家里竞然住了一年多的时间。
赵郎中一家对奚九恩重如山,说一句救命恩人都不为过。奚九对此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对赵策越发纵容,几乎言听计从。1院子的门敞开着,赵策站在门口。
他亮晶晶的眼眸,急切的看向奚九,问道:“你答应去扬州给我带的话本呢,你买没?”
赵策知道这次奚九要去扬州,从好早就开始缠着奚九,千叮咛万嘱咐,让奚九一定要买他早就心痒痒想看的话本续集。这话本在云州没有,只有扬州的书局内容最全。奚九实在拗不过他,就答应下来。
“就买到这些。"奚九将手里的话本递给他,挺厚一沓。赵策兴奋接过,立刻翻了翻,随后蹙眉问道:“不是还有一本将军和掌印的故事吗,怎么没买?"<10
“书局的老板说,那本续集还没写完,下月才出。"奚九回答。<2“阿一一"赵策脸上的笑一下子落了下去,撇着嘴,眉眼耷拉着,像失落的小狗,“还要等这么久。"<1
“你爹让你考功名,他若是知道我给你买这种杂书,肯定要怪我了。"奚九叹气,有点头疼。
赵策一股脑将话本塞进自己的书篮里,拿上面的四书五经遮住。他眉眼一挑,拍胸脯保证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你放心,如果真被我爹发现,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奚九被他逗笑。
赵策是个话痨,跟奚九聊最近他发生的趣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嘴都不带停的。奚九一般都安静的听着,偶尔应和他两句。两人在外面说着话,谁都没注意到偏房的响动。裴知行手指轻轻动了动,半响,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模糊的屋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深夜的山寨,冲天的火光,她的声音,以及那双漆黑的,如墨玉般眼眸。是她!
是奚九!
裴知行急忙往四周看去,空空荡荡的屋子,寂静一片,没有奚九的身影。裴知行一下子就慌了,仿佛呼吸被攫住。
裴知行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得不听使唤。他额头冒着薄汗,艰难的从床上起来,一下子跌倒在地。他必须找她!
裴知行的眼神是空的,却又燃烧着一种骇人的光。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神情又那般急切,让他看起来病态,又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