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抉择
重华宫窗牖大开,暖阁四壁未燃地龙,只有角落里的金狻猊在吐着龙涎香。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毯,一张楠木小桌旁,铜盆里温着酒,水汽氤氲。宁羡见茯翎从外头回来,便放下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他。少年站在殿中央,鸦羽般的睫毛低垂着,玉冠束起的长发在后脑勺处微微飘动。
宁羡记得第一次找到茯翎时,人还不会说中原话,灰头土脸,全身上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现在洗干净了打扮一番模样尚佳,茯翎的眉眼间能看出他和去世的母亲很像。
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是油尽灯枯的母亲仙逝前的那晚抓着他的手,让他跪下对着老天爷发誓,若来日登基为帝,定找到茯翎,并护他一生周全。宁羡只听亲娘的话,即使那晚他亲眼撞见阮泱和茯翎在一起,他也只是稍稍杖责了茯翎几板子,便当事情过去了。
剩下的怒火和怨恨由他自己生生咽下。
谁叫两边都是他在乎的人呢。
宁羡看着茯翎这只闷葫芦哼了声:“干什么去了,耳根子怎么熟了似的?“茯翎:".……冷的。”
宁羡蹙眉说:“冷就多穿些衣服,冻死了可别赖朕不给你袄子穿。”“不会。”
北地的风比中原刺骨许多,茯翎是习惯了的,他不觉得冷,至于耳朵,自然也不是冻红的。
宁羡叹道:"方才去哪儿了,夫子教你的功课可否抄摹完毕?”“没有,.…”
茯翎清空脑海里那个皎月似的女人:“去抓野兔了,打算烤了分你一半。”宁羡听罢,也不愿啰里吧嗦地劝学,十五六岁,正是撒野爱玩儿的年纪,况且茯翎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要将他培养成举止端方的贵公子,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
“没良心的,整只都舍不得给朕?罢了,朕今日心情不错,就放你出去撒欢,夜里记得回来。”
茯翎点头:“噢。”
语罢,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同宁羡说:“治喘疾的雪莲我已摘来,并制成了药丸。”
宁羡手中转动的紫檀佛珠停下,半响他回道:“知道了,朕会派人去取。”太皇太后身体向来康健,可不知为何却在一个月前离奇病倒,至于病因,宫里的名医亦诊断不出,最后只当是风寒,开了些没什么用的药缓着。宁羡对梁公公招了招手:“福宁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梁公公道:“太皇太后今日醒了一回,这些天一直是陆夫人近身侍奉。”宁羡听罢挑眉感叹:“真有孝心,她怎么对谁都可以这么好?唯独见了朕,不是打朕就是要杀朕。”
梁公公是一路看着他们怎么从如胶似漆的夫妻到如今的怨偶的。“奴才觉得,陆夫人对陛下是有情谊在的,陛下为何不试……低头,或许她能回心转意。”
宁羡听罢不语,继续拿起方才的奏折看着,可也奇怪,看了半天,他竞有些认不得上面的字了。
毒是他下的没错,他手里有唯一的解药,阮泱要想老太太活命,就必须亲自来找他。
宁羡想,既然挽回不了她的真心,那就永远困住她的躯体。福宁殿。
床帷内不断传来气竭的咳喘声,宫人们不停地换着带血的帕子,药一匙匙喂下,最后却被尽数吐出。
阮泱的掌心满是混着唾液的药汁,她顾不上擦干,见人憋着口气上不来,便立刻将人扶起帮老太太顺气。
太皇太后靠在软枕上,看着阮泱微隆的肚子叹道:“自我病起你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一定很累吧,这里有竹若她们就好,你身子慢慢重了,应该静卧亿息才是。”
阮泱不禁揉了揉酸痛的腰侧,摇头莞尔说:“不累的,您救了我夫君,对我恩重如山,我却报答不了什么,反..…….反倒牵连了无辜的人。
太皇太后气若游丝说:“不必自责,哀家被人暗害从未怪过你,哪怕哀家病的要死了,你也不许向他低头!”
“他一个皇帝做出掠夺人妻之事成何体统,百年之后哀家下去了,哪有颜面见列祖列宗?你放心,就算哀家拼了老命也要将你平安送回巴蜀。”阮泱听罢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便罢,但太皇太后是她的救命恩人,眼睁睁看着恩人因自己而死,她做不到。次日,金灿灿的暖阳破天荒的从厚重的云层里钻出来了,前几日一直下着绵密的冻雨,御花园的花草被朔风吹得东倒西歪。阮泱披了件遮风狐裘,在竹若的陪伴下于御花园中赏花。自入宫后,阮泱难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动,前几日太医把脉说她心情郁结,为了腹中孩子,也该出去走走散心才是。暖阳斜照粉墙,路旁枝桠上绽着数点殷红,小桥尽头的小桌上茶雾氤氲,阮泱认出,那些都是重华宫的宫人。
阮泱不禁碰了碰耳垂下的东珠耳钳,禀退竹若后,一个人沿着台阶,慢慢走向流光亭。
“这位贵人请止步。”
婢女见眼前之人一袭纯白,毛绒绒的风帽下又是张冰清玉粹的脸,很美,以至于她等人走到了面前才反应过来,陛下和沈妃马上要来此处了。桌上是冬日特供的佳肴,杏酪蒸羊羔,雪霞羹,红糖姜糕,梅花米.…吃好穿暖,可她的夫君却要在这寒冬腊月里啃着噎人干粮,忍受刺骨寒风,自己佳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