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来安早策马行至马车另一侧,将身影掩在车后,吞吐道:“这是宋家的产业,里头是二掌柜是小的母舅,小的就不陪着二位姑娘进去了。”宋家产业铺面遍布京城,来安之所以敢在城里走动,还是因沐老伯给他易了容。只是这易容毕竟不是换脸,能给五官做些细微调整,若是熟识之人近距离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走罢!"绮云小手一挥,“城里香铺子多了,换一家就是了。”走了一箭地,又见着个绸缎庄,来安小声,“这也是宋家的。”再一拐弯,又见一水粉铺,绮云看来安挠头,立时会意。瘪瘪嘴,又忍不住问,“宋家到底有多少铺子?”
来安掰着手指算了算,“三十多家罢!”
车里一阵抽气声。
“不想宋家竟这样富贵,"绮云啧啧道:“那香铺子门首扎的象生花就得一百两银子了,瞧瞧那里头客人挨挨挤挤的,一天得进多少银子?”绮云越算越心热,朝她身上拍了下,“三十家铺子啊!好个丫头,上辈子积了多少福德,这样受用!”
林净和叫她拍的火辣辣的,揉着胳膊嘟囔,“赚再多又不进我兜里。”她心心里只祈祷着宋母千万别做甩手掌柜的王夫人,自己可不是王熙凤那块料。
说话间,已到了书画铺子,绮云向来不爱舞文弄墨,见间壁是个成衣铺,自去逛了。林净和买了些笔墨纸张,又到了卖书的所在,随意走动翻看,挑了些游记方志、子部小说之类的杂书。逛到集部,见架上摊着一本诗集,上头写着冬菊集。
“咦?这不是…"红藜话未说完,就被林净和一记眼神制止了。那铺里的伙计是个知事的,看她主仆穿戴不凡,出手又阔绰,全程堆着笑脸殷勤接待,见她拿起那本冬菊集,便拍手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本近日在京城售的可好哩!”
“是么?“林净和随手揭开一页看了看,“倒没觉出有甚么出彩之处。”伙计道:“这集子本身倒不奇,奇的是这撰集之人。相传是晋地一名妓,本系天上蓬莱岛一花神,专司天下菊花。因私恋一凡尘书生,被参谪下界,要在凡尘与那书生受一番磨折,方可重回仙班。那名妓果与个书生一见钟情,后来书生困顿而终,名妓亦参透红尘,驾云归仙。这集子是去年菊会时,那名妓从众多咏菊之作中亲自挑选编撰而成,也是仙去前留下的唯一墨宝呢!”林净和心中也奇,这传说竟是与那话本所载的如出一辙。自从她出现在这里,便将书中的走向全然打乱,或许这也是造物者在用另一种方式修正罢!“姑娘,可要来一本?“伙计的声音将她从痴想中拉回来。“算了罢!故事倒是可听,只是里头又无那名妓的诗文,不过是将旁人的作品收录在一起,无甚可观。“林净和微微一笑,将书放回原处。待算还了银钱,跟绮云两个又逛了会儿街市,还去盛名在外的仙露居吃了晚饭,到戏楼里听了场古杂剧。直至亥时,来安左拦右劝,千催万催差点要跪下,两个才不情不愿回了寓所。
宋鼎元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候。府里灯烛荧煌,他还穿着大红官袍,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的往中路正房而去。
文楷倒着碎步紧跟在宋鼎元身侧,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少爷的侧脸。鼻峰高耸,下颌凌厉,瞧着没什么情绪,可陡峭山脊似的起伏,天生就带着生人勿近的矜贵疏淡。
文楷仿佛很久没有在少爷的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自打与菊痕姑娘和好,这些日子少爷眼角眉梢都晕着柔光,不笑时眼中也含着三分笑意,连带着他也松懈了几分。
文楷的心弦再度绷紧。
到了正房,宋鼎元先在门首整了整衣冠,方才跨进去。早有小厮提前通传,宋进与耿氏早已到了正厅。
两个坐在上首,一左一右,连个眼神交流也无,像两尊石狮,都当彼此是空气。
直至宋鼎元进来,才将这凝寂破开。
宋鼎元上前倒身拜了四拜,拜毕起身,耿氏笑着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可想煞我了,我儿一切可好么?怎的这时候才回来?"说着又一叠声吩咐丫鬟上茶上水,又嘱咐,“上茅岩莓,不要旁的茶,省得晚间不好睡。”“劳母亲挂念,因圣上临时召见,才回的晚了。"他微笑道。“圣上召你做甚?“宋进慌忙问道:“是不是为着你处置魏时和刘鏖那事?”“我说甚么来!当初叫你放了魏时,再给人家赔个礼也就过去了。你倒到好,发狗癫似的,又把刘大人和尹大人给拉下来了。"宋进越说越气,扶手拍的啪啪响,“你一个六品小官儿,咱家又不是甚多高门大户,跟人家磕,那不是拿着鸡蛋撞石头么?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非要把一家子人都折腾死才算完…“你少说两句罢!"耿氏蹙眉斥道:“儿子若是听你的,哪儿有如今的造化?你自个儿没出息,愿意在泥地里打滚儿,也别拦着旁人要强。”宋鼎元对这日复一日的大戏提不起一点兴趣,施施然撩袍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盏,啜了一囗。
等这出戏唱完,宋鼎元悠悠开口,语气仍旧谦恭,“不过是问些任上的职事,父亲无需忧心。”
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串数珠,“这是圣上赏的。”“哎呦呦,"宋母忙命丫鬟递过来,拿在手里摩挲,“圣上竟赐你这样的贴身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