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边走过去,每一步明明都走在了实处,可她的身子又晃荡的厉害,仿佛魂儿都被人偷走了似的,师傅让他帮忙上去看着点。
张平生没好作声,只走上前,观着宋爱华的神情样子,防着对方情绪过于悲恸发生什么情况,可宋爱华却并没有作出什么大的反应,她只安静地坐在炕边,伸出手,好好整理了一番自个儿老爹身上的衣服,把衣领袖口翻好,上头的褶皱也一一推平,安静的屋子里,只听得她唠叨的声音,就跟人唠家常似的:“爹啊,我和虎子呢,现在都已经到了能承担起自个儿生活的岁数了,您也到了该和娘一起去过好日子的时候了,这一年里啊,你受苦了,也遭罪了,我和虎子会把日子过好的,您就放心走吧。”
说完这些,只见炕上的老人还睁大着眼,看向站在炕边的虎子,张了张嘴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不过是微微抬起些手指,指着虎子方向,可好半天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虎子一下子就哭了,跪下来,握住老爹的手,嚎啕大哭:“爹,我会照顾好姐的,您下去以后和娘团聚以后,记得告她,我和姐都会把日子过好的…宋爱华也慢慢红了眼圈,她握住老爹的另一只手,似是明白了他最后想说什么,紧紧握住,语气诚恳,一字一句说道:“我会看着虎子好好结婚生子,把咱老宋家的香火传下去,爹,您就放心吧。”这一声落下,老爹手上的劲儿终于松了,他就如一根失去所有生机的老树一般,快速萎缩着,佝偻着,直到他缓缓闭上眼,嘴巴却张开了些,慢慢的,最后连嘴巴也闭上了,果真如那最后燃尽的蜡烛般,一点点油尽灯枯。宋老爹走了,在听到宋爱华愿意帮着虎子娶妻生子,确保能留下老宋家的后,他终于撒了手,咽气走了。从此以后,宋爱华身边的亲人,就只有虎子一个了。
张平生也见过有的家属亲人去世以后,全家人围在一起情绪决堤嚎啕大哭的时候,可这家人不一样。尤其是宋爱华,虽然她年龄小,可毕竞还是家里的老大,趴在炕头哭了一会儿,就强振着精神起来,开始跟虎子安排一些自己老爹的身后白事,张平生就看着她那躯瘦瘦瘪瘪如树干的身体,好似拥有着地底下树根的无限力量。
宋爱华客客气气地把师傅和他送出门去,除了塞了欠后,还塞给手里头好几个热乎乎的馍馍来感谢他们今儿这么晚了还过来。那天夜里,十五岁的张平生在黑乎乎的院门外头没站一会儿,可他罕见地,对那天走出门送他和师傅的那个姑娘有印象,一想,脑海中就浮现出她瘦肖削暗沉的脸颊,紧抿的唇角,耷拉的眉眼,还有那一双黑黑的眼,带着坚韧感。接下来的这几天,师傅念在可怜宋家只剩下两个孩子,也没人操办过白事,和村邻里几个一起商量着把宋老爹的丧事给办了,宋老爹生前人缘一般,但好歹也在伽弥村待了一辈子多少也是和别人有些交情在的,还有宋爱华以前遇上有困难的邻里都会伸手帮一把,也有人帮着在丧事上哭亲,哎哟哟喊着,泪珠子弹湿草席垫子。
有的乡里焖拿着一块两块的给上了礼,还有提着鸡蛋的都放了上来。穿着一身纯白孝衣的宋爱华拿着白纸糊的木棍,安静地跪在旁边,脸上的泪痕显而易见,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