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偷人
“所以你失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你的父亲,也就是皇帝,勃然大怒,将你一个人送到边关自生自灭?”
许银翘听罢,总结道。
裴或点了点头。
他很少有这种敞开心扉的时候。眼前的女人报膝斜倚在榻上,每一根头发丝都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面颊上细小的绒毛闪着柔和的光辉。裴或眯起眼睛,觉得银翘整个人是阳光溶成的一般,暖融融,十分和煦。这样的银翘,让裴或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个男人,到底是爱着我的娘亲,还是恨她。”裴或的声音带着些艰涩的低沉,缓缓吐出在心底藏了十几年的疑惑,“如果他爱她,怎么会将她关在深宫之中,不加探视,让她状若疯癫;但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用如此严酷的手段,报复杀人凶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裴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怨毒的眼神。像蛇,像蝎,像黄蜂淬了毒的尾针。
一下接一下,往年幼的裴或那颗幼嫩真挚的心灵中扎去。一刹那,那些长途跋涉到达边疆,被父亲不闻不问几十年的委屈浮上心头。情绪如同滔天巨浪,一下子将裴或淹没。
他垂下头,尖尖的下巴抵住胸口,周身浮现出一股奇异的脆弱。好像一碰就能碎掉一样。
许银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裴或,眉梢低垂,整个人透明得像一只蝴蝶。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爱与恨,能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呢?″
“既爱她,又恨她?"裴或咀嚼了一遍许银翘的话。他澄明的眸子中多出了点神采,轻轻点头,若有所悟。许银翘道:“你后来有见过他么?”
不用她提,裴或已经明白了“他”是谁。
“我不会想见他。“他声音笃定,“我会在西北待上大半辈子,最好一生都不要见到这个男人。”
“你还是有恨。"许银翘道。
“是的,我是恨他。“裴或的面上浮现出一股戾色,“从没有一个父亲,会是这样。”
许银翘在内心道,可是你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么?她清楚地记得,那场麟德殿的宫宴,宫宴上御赐的紫色华袍,还有宫宴散场之后,那些极尽膻腥的欢愉……
许银翘内心惊诧,事情过去那么久,自己还是对那日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讲讲你最后想起来的事吧。“她道,话语中带这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试探。裴或摸了摸后脑勺:“我来到雍州,从了军,雍州刺史何庭元倒是个好人,对待我,就像对待他自己生的几个孩子一样…”“后来呢?"许银翘的心不自觉提到嗓子眼。“什么后来?"裴或反问。
许银翘一下就明白了过来。“没什么。“她听到自己明显松了一口气,语调轻松。
似乎是怕裴或不相信,许银翘又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她明白过来了。裴或虽然恢复了记忆,但也只记起了一部分事情。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宫中被驱逐的,也记得自己进入了雍州西北军。但是,在裴或的记忆里,何庭元还好生生活着,那时候,裴或与何芳莳也只是单纯的师兄妹,没有超出师门的羁绊。
这种想法,让许银翘心里既开心,又隐隐有些失望。开心与失望的是同一件事。
裴或并不记得她是谁。
或许是许银翘沉默太久,裴或有些促狭地眯起眼睛:“所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银翘?”
想起了自己曾为皇子的身份,裴或不觉挺起了胸膛。虽说他名义上是银翘帐前奴婢,但是,他的身上,毕竞流淌着大周皇室的血脉。这样的出身,让裴或由内而外自信了许多。
问话间,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主动。
“我?"裴或忽然的发问,让许银翘猝不及防,“我嘛,我是……她内心搜肠刮肚,拼命想一个合理的解释。要和裴或有碰面的机会,又要符合自己异族的身份,还不能暴露之前的关系……有了!
许银翘眼前,浮现出随裴或回雍州时,掷果盈车的场面。彼时裴或当真人气高涨,从街边到茶楼都站满了人,摩肩接踵,人满为患。她鲜妍的双唇一张一合,一句脆生生的话蹦出来:“你未及弱冠,便在西北美名甚重,怎么,你全然不记得了?”
许银翘说完,还冲裴或扬了扬下巴,满脸都是“你怎么这个都不记得了,真糟糕″。
她虚张声势吓唬一通,果然让裴或陷入了思考。裴或两道剑眉拧起,沉入回忆之中。
他的记忆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西北军那些粗爷们儿,见他生得五官姣好,当面叫他“小娘们儿”。裴或后来把那几人狠揍了一顿,挨了很重的罚,此是后话但是,几乎是一瞬间,裴或就否定了这种猜测。银翘不是大周人氏,也不知道军中的事情。自己的“美名”,或许不是自己第一反应的那样……
裴或再往深想,记忆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些女子的娇笑声。他想起来了,年少之时,策马过街,确实有那么些女子穿着鲜妍,尾随身后,冲他投掷鲜花,还叫他“小郎君”云云……
原来银翘是其中的一员么?
裴或对许银翘看了又看,还是想象不出来,她会追随自己身后,为自己簪花招笑。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