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等人
雨越下越大,马车顶部砸得嗒嗒作响,谢昭野紧攥着那张薄纸,这才发觉自己回到了马车上。
墨竹正用着干帕子细心帮他擦头发,神色关切不已。他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低头再一次打开那张薄纸,已经被他捏皱了。去来如一,真性湛然。
确确实实只有这八个笔锋干练的墨字,这分明是教人静心内观、直面本真的禅语。
可后面那句并未写下的“月在青天”,让谢昭野不得不去多想,怀疑父王是否在暗示些什么。
但无论他怎么追问、恳求,父王都只是用那种深沉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只让他安心去武宁关便好。顾宅庭院这短短的一截路,那些在过往中深埋着的,荒唐的念头,以前不敢相信,如今争先恐后的浮上水面。
他是……她?
谢昭野甚至不敢在脑海里形成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完整的人名,只要出现“林”这个字,他浑身都止不住的轻颤。
可如果这个荒唐的念头成立,过往无数被他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细节,此刻仿佛熄烛后倒流的青烟,重新聚回烛芯,嗤地一声,再次点燃了。身材,嗓音,女子扮相,垫胸,姐姐,太监……谢昭野嘴角扯动了一下,心里满是骇然,若是真的,他也太蠢了……更可况……
不可能……他猛地摇头,试图甩开着荒谬的结论,若是十年前那人,真要在腥风血雨里剃去所有柔软,塑成如今冷酷的男子模样,那每一步,该是何等如履薄冰、剜心刺骨?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若真的是她,那澹烟湖旁,自己亲手敛入棺中、穿着她旧时衣裙的少女……又是谁?
谢昭野很想回去扒开看个究竟,可那具身体,面容确实被野狼咬的不像样。回想乱葬岗那可怕又心碎的一幕,他喉头涌上一股剧烈的酸涩与恶心,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冰冷的雨幕干呕起来,可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被逼出眼角。
十年过去,血肉早化尘土,再怎么看也只剩一具孤冷的白骨……“世子爷!"墨竹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凑过来,用帕子给他擦着嘴角,安慰道:“王爷只是一时没想通,或许过段时间他就想明白了……肯定不会为难你和林大人的……”
谢昭野喘着气,微微摆手,从墨竹手里拿过帕子,吸了一口气,强装着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的……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别开脸,再度看了一眼车帘外的雨,将手伸了出去。不知何时,雨水中已夹杂了细密的雪粒,一滴雨,一片雪,似乎同时落在他的手心。
雨滴碎裂,雪花消融。
雨和雪,本就同源,只是际遇不同,形态各异吗?或许这一切是自己想多了,他只有到武宁关,见到本人才能一探究竞了。他缩回车内,将那张纸条仔细抚平,贴身收好,对墨竹道:“让他们快一些赶路。”
墨竹和驾车的护卫嘱咐好,回头看着谢昭野颓然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眸转了一圈,凑近他低声道:“世子爷若是心里不痛快,骂我几句吧,要不,您打我也行。”
谢昭野愣了一下,吸了吸鼻,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伸手去捏了捏他还有些婴儿肥的侧脸:“你这小破孩,打你作甚,来,让我看看,你平日都偷摸看什么书。”
“啊?"墨竹叫了一声,看见谢昭野解开他的包袱,里头是他还没看完的小话本小说。
“哎呀?锦春缘?"谢昭野脸色红润了一些,敲了一下墨竹脑袋,“好你个小书童,正经典籍不见用功,倒钻研起这些男女闲书了?”“小的错了……“墨竹脸红不已,可那话本下一刻被扔到怀里。“看到哪了,念念,我也听听!“谢昭野大大咧咧翘起腿,往马车壁一靠,再次深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越往北,风急雪急,本十天的路,在谢昭野焦灼之下,加快到了七日。到武宁关前时,墨竹还歪在车厢角落睡得沉,嘴角挂着浅浅的涎水。入关的人还是排起了长队,护卫出示文书,守城的校尉看清印鉴,脸色骤变,忙不迭往关里跑。
没一会,关口的人群被疏散开,一阵马蹄越来越近。谢昭野叫醒了墨竹,帘外便有人喊:“未将秦烈,恭迎裕王世子殿下!”秦烈,武宁关总兵统领,玄色总兵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身后还跟着一众官兵。
这回,谢昭野风风光光地以裕王世子的身份重踏武宁关,跟着前面的铁骑向总兵府驶去。
路过归温院,明知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谢昭野还是特地多看了几眼,那里灯笼一如既往的轻轻飘荡,雾气氤氲。
在总兵府按礼数寒暄一阵,谢昭野婉拒去秦烈府中休息,想要感受一下武宁关最为出名的温泉,可却拗不过晚上的宴席,秦烈还特地叫了其他官员作陪。倒也好,谢昭野正想打听打听北境最近的近况。推杯换盏间,谢昭野装作好奇随口一问:“秦总兵,不知道近来北境可有异动?”
秦烈嗤笑一声:“殿下放心,北境蛮子怎敢轻举妄动。”但随即,他压下了声音,与陪坐的官员对视一眼道:“但不过探子今日传回消息,那日部首领突然横死帐中。”
“横死?″谢昭野眉梢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