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酸枣马蹄露,尚药局给的药膳方子,说对睡眠有益处。”以衡真的性格,她不可能不好奇这两个人究竞在做什么。她对杜荷说过许多次“大哥怎么了?我和你一起去呀",都被婉转拒绝。于是她决定跟踪他,在他进入太子的寝宫安福殿后,戳开直棂窗的一角暗暗观察。
当看到太子和杜荷抱在一起时,她不觉得惊讶,因为从她被接到东宫抚养开始,他们俩就老抱在一起;
当看到太子和杜荷下了一夜棋时,她不觉得惊讶,因为人如果不想睡觉的话做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直到一位脸生的小黄门与她擦肩而过,她开始觉得不大对了。那小黄门她总觉得似曾相识,怎么也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她自己在心中思量着。
也不知发生什么,在衡真一个晃神的工夫,安福殿内传出太子愤怒的斥责声。她定眼观瞧,只见殿中棋盘委地,茶盅随着翘头案一齐掀落,小黄门颤抖着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幞头上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袭长发就这样垂下来。
衡真将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圆,揉了揉,又揉了揉,想要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一一那不是小黄门,而是一位贞观六年便进入东宫的良娣。那良娣凄然泣道:“殿下,妾很思念殿下……殿下总也不见妾,妾没有法子,妾太想念殿下……”
“出去。”太子说。
“殿下不记得我们从前么?殿下从前是很疼爱我的……请殿下告诉我,我做错什么,我……“良娣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再说不出,只拿衣袖掩着自己的面容,不多时,连衣袖也湿透了。
太子就这样端坐着,一动不动,垂下眼睑俯视着面前痛哭的女人。衡真说,她那时很想冲进去解围,只因一瞬间起心动念的犹豫,便错过了机会。杜荷温柔地安慰道:“请良娣回去罢,殿下累了。”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天空黑洞洞的,乌云辽阔,宫阙辉煌,万家灯火。在这样的晚上,衡真又找到新的任务了,她开始常常到太子的命妇院里去,和那些独守空闺的娘子们聊天,安慰她们“别担心,大哥只是心情不大好,等他身子更好些,心情也就好啦。”
多么自作多情的任务,她脑子进水了似的偏偏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认为既然杜荷在陪伴太子,她便应该来陪伴太子的女人。命妇院中有太多伤心的女人,她们对她说,太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自己。她们大多数很期待她来,期待有人能帮她们向太子递个话,衡真也是这样做的,可没有结果。
女人总是很敏感,衡真觉察到有些人并不欢迎她。圣人常常会挑选新的孺人送到东宫来,希望为太子充实子嗣,这些鲜亮的小娘子不敢得罪她,却只淡洛道:“公主不必忙,咱们原是不相干的闲人罢了。”在我到达营州赴任的那一天,长安落下大雨。这场大雨拦下衡真回到公主府的撵舆,使她不得不在东宫多留一会儿。以她在鸿胪寺的工作经验来看,世上不存在处不下来的朋友,那些胡人娘子连语言都不通,照样与她做姊妹。她打算趁此机会和孺人们聊一聊西域香料的调配,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她们,以此拉近关系,没想到在一位孺人的房中见到了自己的丈夫。
大雨也拦下了杜荷,他也没有走。
衡真没想到她第一次知道"夫妻敦伦"竞然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她站在那孺人的门外,步履凝结在青石砖地上,目光透过狭长的、银河似的门缝,望见胡床上纠缠着两具赤裸的身|体。
奇妙的感受,衡真后来如此向我形容。她幼时觉得落雨声是淅沥的,像登州进贡给太府寺的珍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金盆中;开天辟地头一遭,她发现原来雨声也可以很像鼓声,轰轰烈烈的,像藏在乌云背后的千军万马。她站在屋檐下,身后就是这样的金戈震震。她发现原来男人的喘息声很像韦贵妃的拂秣犬,又像西内苑时不时会被猎到的黑熊,而女人的呻|吟声则动听得多了,那是只有人才会发出来的轻柔、妩媚、缠绵与依赖。在滂沱之外,还有一道清泠泠的声音飘过她红透了的耳根,那是粟特人做的银铃声,来自搭在男人肩膀上的一对脚踝。鸿胪寺商队越过天山山脉、飘过蒲昌海,踏遍祁连山川,从靖远渡乘船渡过黄河,将这些漂亮的首饰带回长安。她挑选了最别致的几副送给她同情的娘子们,娘子们有的感谢了她,有的默默接过来、什么也不说。原来她们是喜欢的。衡真说,那时她心中只有这一句话。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膝盖发软,就要站不住了。她以为自己此生经历最大的痛苦便如同此刻,可这不是痛苦的高|潮,而是起点。在我渡过鸭绿江,来到平壤的那一天,衡真瞒着长乐公主,悄悄召回了姐姐从前放置在东宫的眼线。
这些仆从在她儿时围绕着她,使她得以平安地长大成人,又在她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回到长乐公主府。这一次,老伙计们重新聚集在她身旁,像一簇齐齐放出的箭。
第一支箭是一位机灵的内侍,他贿赂了安福殿中的黄门,两个人交换衣装。他见到太子躺在杜荷怀里,伤残的腿垂在胡床下,露出狰狞的伤疤。太子拉着杜荷的手,拨开自己的衣襟,带着他向下抚去。太子双目紧阖,满面红潮,声音因激动而战栗着,“你别离开我,你别离开我,你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