逖之的事,他不该埋怨自己。
所谓管中窥豹,我们只看得到咫尺之内的方寸地,望不见山脉连绵的远方。这是为什么城池的防御需要烽火台,需要有哨兵瞭望四野:兹要觉察到旌旗逼近,烽燧便要点燃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为我们点燃烽燧。人们出于善良的目的做了许多错事,我们以为我们瞧见了敌人,却不知道敌人也瞭望到了我们。左仆射是满朝最大的官,他从不曾豢养门生,也没有为叔伯子侄谋求过差事。从武德到贞观,他任人唯贤,为圣人网罗了多少英雄贤才,那些人如今仍象在朝中奉献自己,情愿将自己变成皇朝的骨骼。为遗义写下那份奏表,是他第一次拉下老脸来“为后人计”。他或许以为这只是一份奏表而已,毕竞连齐王的案子也还在审理过程中,谁也不会觉得东宫是一座危城。
几日之后,当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的审问对象不再只有庶人李祐,杜荷向他们讲述了世界的另外一面,那是我们都无法亲眼得见的一片漫野。“我从垂髫时便认得你了,伯父。"他对房玄龄笑笑,“我熟悉你的行为,这些都不是你会做的事。”
杜荷说,对他们而言,这纸事关遗义的公文才是被点燃的烽火台。见到调令之后,他豁然间产生一种极大的震荡,他发现了那一双正在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如果一一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存了造反的念头,却在行动之初便被人察觉了,我一定不会动手一-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罢?杜荷非但没有悬崖勒马,反倒加快了送死的脚步。他就是在送死,他但求一死,这是他亲口对两位审讯官说的话。“曾经有刺客在九成宫行刺圣人3,也有箭矢射入宫禁④,都不成功。我想了很多年,琢磨他们究竞为什么失败,明明连宫禁都闯得进来,竟然一个个功败垂成。”
诏狱晦暗,四面不见窗棂,也便没有日月光透在地上。杜荷孤零零坐在刑椅上,双手戴着镣铐,四肢被束缚着,浑身上下却没有身为罪犯的局促与紧张。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眼神不躲避,语气听不到波澜,就像在讲述一件最寻常的琐事。
“原来这些人都选错了战场,太极宫之中,东宫才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东宫与大内只有一墙之隔,只要告诉圣人太子的病又发作,病得不能起身,病得就要死了,圣人一定会过来看他。"⑤
“既然你明白圣人对太子的用心,又何必动刀兵?"左仆射问道。“因为我受不了啦。在你们眼中,我前程万丈,可这只是一句恭维话。如果你们与太子生活十年,也会痛不欲生的。”长孙无忌高声骂道:“你胡说什么,殿下如何对不起你?”对两位审讯官而言,最骇人的便是犯人脸上始终如一的平静笑容。“他像女儿痴缠母亲一样地痴缠我,像妻子依恋丈夫一样地依恋我。他是个残缺的人,因此不将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他不想做人,也不许我像寻常人一样生活。”“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已不可得。"杜荷垂首望着自己的镣铐,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很羡慕遗爱和遗义,他们能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但我永远都不可能。从我父亲将我介绍给太子做伴读的那一刻起,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不可能了。
他不卑不亢,语气轻飘飘地供认自己的罪,“圣人爱殿下,哪怕殿下残缺、癫狂、不似人君,圣人怎么也不放弃他。我没有办法,只有太子变成叛臣,才能永远消失。”
惊堂木狠狠落下,将翘头案震得刺耳。诏狱中没有歇斯底里犯人,只有暴跳如雷的判官,长孙无忌再也忍不住,“那衡真怎么办?你是她的丈夫,你考虑过她么?”
“我为什么要考虑她?为了给一个稚儿做丈夫,我已经浪费了十三年青春。如果我考虑她,谁考虑我?”
“你尔……”
“就像舅舅说的,她是我娘子,我是她丈夫,夫为妻纲,她是要永远跟着我的。”
杜荷抬起头,目光终于不再死水一样地宁静。在房玄龄的笔录中,他将自己见到的眼神描绘成一种因濒死而极端愉悦的狼的眼神。“舅舅,我们做个游戏罢。公主身上有我最喜欢的七把匕首,是我昨晚留给她的。如果你们能在日落前找到她,我便许她回到母家去,如果你们找不到,她便只好永远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