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千万种天马行空的可能性,拉着晋阳公主猜了又猜,始终不得其法。终于他忍无可忍,委派褚师傅去刑部刺探情报:“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只是一种可能,老六不是我亲生的,无忌不知道怎么告诉我呀?你就跟他说,让他不用不好意思,我坦然接受。”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以我对长孙家男丁性格的了解,长孙司徒绝对不会不好意思。恰恰相反,他会产生一种报仇雪恨般的欣喜若狂。当时当下,真正不好意思的人是褚师傅:“圣人,这不大现实。阴德妃的父亲对咱们李唐有刨祖坟之仇,这是一级战犯家属。彼年彼月,也只有你敢收她。”
赤城遥坠龙首山,胭脂色的晚霞铺洒在湛湛青天上,像一片鲜血染透的汪洋。圣人坐在立政殿的门槛上头,有些惶然地望着远方。“登善,我不是个好父亲罢?”
“圣人还可以。”
“别′还可以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褚师傅捧起纸笔,垂下官帽,将圣人这副小女儿伤怀似的模样落在纸上。鸡距笔的狼毫摩擦着白麻纸,沙沙地,听得人心痒。他一面记录着九五之尊极纸微的表情,一面回应他落寞的语言:
“圣人怎么不好啦?魏王小的时候,圣人还给他擦过屁股呢。”皇帝的脊背轻轻晃动,又忍俊不禁,“这等腌攒的词汇也要写在《起居注》里么?”
褚师傅笑道:“这是圣人温馨的亲子时光,值得记下来。臣是秦王府的老臣子,很有些回忆在心头,一一都留在青史之中了。”“如果我是个好父亲,为什么我的儿子却要反我呢?”似乎千古以来,历朝历代都会有至少一位君王这样叩问自己。圣人处死齐王的敕令下得果决,果决到所有人都以为斩钉截铁,他摒弃了对齐王的一切感情,不再有凡夫俗子的牵绊,只安心做一位冷酷的人君。不是这样,当然不是这样的。
今日的常朝之外,晋阳公主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迎送百官。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是陪圣人哭了一夜的结果。“对一些孩子而言,圣人是世上最好的父亲。对另一些孩子而言,便可恨托生在帝王家了。"褚师傅温声说道。
夜阑人寂,刑部灯火通明,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的审讯仍然没有停止。鸿胪寺客馆在贞观十七年的春季开展了新业务,高昌葡萄酒行政酒廊。目前还在开业大促销阶段,凡有藩客下榻,都可以领取一份波斯婆淡小食。②负责煮酒的是一位高昌俘虏,他曾经是魏文泰的御厨,国破家亡后来到大唐,被江夏王安排了这个极其适合他的工作。我坐在阑干旁自饮自酌,眺望善和坊。
城阳公主府就在善和坊,圣赐的宅邸。听萧锴说,她的公主府是一间最有情调的公主府,中有茂林修竹,流觞曲水,正堂前矗立着一棵苍葱的银杏树。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鸿胪寺客馆紧紧挨着宫城,而善和坊亦是毗邻皇宫最近的城坊。我坐在酒廊中,能望见在风中摇曳的树冠。
这是多么不幸的事。
我知道她一定陷入一种不可控制的危机之中,也为此竭尽所能,做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在我的后半生里,我反复回忆起这一刻,思考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她从这场危机中挣脱开来,避免那场残酷的伤害。贞观十七年,我二十一岁。太可惜,可惜在这样的年纪,我没有更高深的智慧能够挽救危难了。
在这个年纪,我只能充分配合她的规划,她传递给我什么信息,我便由此做出什么反应。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只有让前东宫蕃兵的回京之路畅通无阻。客观条件造成现状,由于绝大多数人名都写错了,各州折冲府并不能找到什么劳什子“长孙道宗”“契芯敬德”,最终回到长安的只有不到十个人,其中包括我们的老熟人:
纥干承基。
鸿胪寺客馆三层高台,我登高远望,看见长安城西的灿烂灯火。金光门缓缓打开,纥干承基和他的伙伴们策马前行,往皇城中来。他们人数多,行李也多,马车宛若一缕久久散不去的青烟。城门卫没有抄检行李,就这样放他们离去。
在这个晚上,长孙司徒与房司空完成了第一轮审问。他们惊异地发现,齐王为谋反做出的准备何其完整,齐州有上千副铠甲,上万支弩箭。在英国公完成收缴之前,已经有一支来去匆匆的队伍去了又回,将其中一部分带走了。③同样在这个晚上,鸿胪寺客馆再次遇到了不速之客。一位蒙面汉子闯进了孙思邈的客房,站在他的床头,高高举起弯月刀。这刺客并不是个狠心的刺客,他的犹豫那样熟悉,宛若两年前站在于侍郎床前时一样。
只可惜,如今躺在床上的却不再是那个"赛活驴"的老实人于志宁。契芯何力从榻上腾跃起身,一手抓住纥干承基的手腕,朗声笑道:“哈哈!果然是你小子,还真教容台猜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