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貉非貉(二)
圣人疑惑地扫视着我:“你是憋着尿呢么?”“呃?臣没有。”
“那你说话这么着急做什么?叭叭叭叭叭打仗似的,谁听得清楚你嘴里念叨什么?辽东人都像你这么说话?”
怎么能不着急呢?!
也不知道孙思邈把准太子的脉没有,会不会将不该瞧的病也瞧出来?说到底这还是我的错,哪怕我被困在刑部,也可以托人给他带个话。眼下阴错阳差,桩桩件件事都变得悬心,我连看待圣人的眼光都怨怼起来一一你不是嫌孙思邈没本事么?怎么一见着人家就上赶着安排工作?“圣人恕罪,圣人恕罪,,臣臣臣慢点儿说…”我汗如雨下,更难以修缮自己的措辞:
“新罗国宰相金春秋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金法敏次子金文王幼子金仁问,金法敏今年十七岁从小熟读《孝经》《论语》《毛诗》《谷梁》《左氏春秋》学比所有遣唐生都好,金春秋同意将他送来大唐做人质只希望我们可以出兵攻打高句丽保护新罗不受欺负,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大唐出面让高句丽把从新罗抢来的土地还给他们。臣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圣人你看看这么干行不行如果不行的话我再跟他说。”
可怜的起居郎褚师傅一手提笔,一手磨墨,砚台滋啦啦地响,俨然磨得就要出火了。
圣人吐出一口喟然的长气,沉声惋叹道:“登善,这是你的学生罢?”“是的,是的圣人。"褚师傅攥起衣袖抹了把汗。圣人点点头,“他明天流放交趾,你给学生收拾收拾行李。”扑通两声,我们师徒二人同时跪了下来。
“让你好好说话,你学不会?”
何止做不到好好说话,我就要不能呼吸了。好恩师泪盈于睫,摆出一副极可怜的模样。他大开大合地高举双手、伏地叩头,如此往复了七八个轮次,呼天抢地地哀求道:“圣人,容台目睹五马分尸的惨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怎么会有清醒的神智呢?请圣人饶恕他罢,他趟风冒雨跑了七日的马,只为将出使的消息带回大内,朝中不能没有这样忠诚的臣子啊!”
噢我的昊天大帝,我都看傻了一一合着这才是他的真本事?怪不得当时我请求左仆射解救契芯的时候,在尚书都省哭嚎得那样流畅,原来竟有些无形无色的师门传承。
圣人眼睁睁看着褚师傅进行这场滑稽的表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笑,褚师傅满脸泪痕地抬起头,也破涕为笑。齐王造反,阴德妃痛哭,今日的龙颜乌云密布,圣人的脸色就像生锈似的难看。我偏生没眼色地撞上来,又表现得这样不体面,圣人心中应当更烦躁来着可褚师傅这样一闹,圣人脸上的乌云散去了,浑身也轻盈起来,再也没有我起初见到他时那样凝重。
“你若是着急,应当自临渝关往幽州去,再从幽州回长安。你管了这些年朝贡,连走哪一条路最快也不知道?"①
还不是为了追权万纪?他从山东出发,我得合上他的路线啊。褚师傅见我又被问住,即刻高举双手,又要表演大开大合:“圣一一”“得了罢你。"招不在新,百试百灵,圣人再次被逗得绷不住表情。他又详细地问了问我在高句丽的见闻,问我与泉盖苏文的交往,便教褚师傅拟一份交付给门下省审核的敕碟:
准金春秋幼子金仁问遣唐,入学国子监明经科。“嗳?圣人,学习好的是金法敏来着。"②“我要个中原通′过来做什么?唯有白纸一张、万般不灵的人,我才得以刻画他。"圣人阖目敛神,口中念道:“鸿胪少卿领绢二百匹,奖励他出使的功劳;再领绢五十匹,作为将功臣的尸骨带回桑梓地的苦劳。”我心中惭愧,实在不能收下:“圣人,请恕臣”“齐王李祐废为庶人,宜集众处斩。以左右金吾卫各三百人防押,即日行刑于独柳树法场。"③
褚师傅手上一颤,竟不敢下笔,抬首试探地望着圣人。圣人则坦然得多,乃至于道:“他谋反,我不能杀他么?”
不是不能杀,而是我朝刑法改革,杀人不再是一张圣旨便能了结的事。依照《贞观律》规定,判处死罪需要刑部和大理寺在三日内五次上奏,确定此人罪无可恕才能够执行。
“圣人,门下会驳回的,咱们还是给刑部下敕罢。大逆不道死罪难逃,日五复奏也碍不着什么?"褚师傅有些为难,斟酌掂量着自己的措辞,“齐王到底是圣人的亲生子,处斩之前都不过渡一下,恐怕天下人会以为圣人凉薄啊。”师傅藐我一眼,我即刻将他的意思心领神会,也拱手道:“正是,正是。圣人,朝廷出了这样大的事,臣也担心宣传工作不好开展。大唐百姓深知圣人慈悲,可国子监里多的是不明是非的遣唐生,或许误会圣人。”皇帝意兴阑珊,没什么继续商讨的意愿,摆摆手道:“那就丢给刘德威。”不对。
如果刑部复审齐王,齐王再狡辩起来,想必会说出许多詈骂太子的话。刘尚书只是外臣而已,听到什么便会去顺杆子调查,那便连失悔的余地都没有了。为难就为难在,圣人只知道齐王妒忌太子,却不清楚他到底知道太子多少事。而当时当下,我也没法子直截了当地说与他听。我小心翼翼地窥视龙颜,将一番话在心中颠来倒去地揣摩,方才忐忑地举起笏板:
“圣人,臣以为这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