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儿，与老人同行，权万纪不得不放慢脚程。倘若我多派几个人跟着他、保护他，或许能够逃过一劫啊！
都官司的郎中摇了摇头：“齐王府的死士早早地堵在崤函道，已是在劫难逃了。”
“老朽苦求半世，不得为死灰续一口气，如今天合地巧，方有这个机缘。”孙思邈这样告诉都官司。
郎中不解：“什么意思？”
一路上权万纪都有心事。他将奏表重写了一稿又一稿，请求圣人看在他为太子寻找神医的份儿上宽恕齐王。
“齐王之不安，全在圣人不看好自己。“权万纪在马上与孙思邈闲谈，脸上有的中年人独有的、黯淡又安宁的光彩。“他只是太着急。如果有建功的机会，未必不能够证明给圣人看。”
他问身边的老人：“喜欢骑马射箭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銮铃清脆，白眉叟倚靠车棂，摇晃手中的酒壶：“当然，当然。”“其实，心急的是他还是我？”
孙思邈手捋山参似的胡须，大笑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孟母舍市傍而教子，你也算是自己的良师了。”
文章改了又改，白麻纸展罢又丢，权万纪到头来没有写出满意的奏表。一老一壮傍水而眠，中宵孙思邈起夜解手，在足下捡起一张揉皱的纸团。正面是写了一半的“臣万纪曰"，背面新墨未干，上书五言句半首：日落无行客，天寒有去鸿。是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③第二日晨曦又起，权万纪饮马水边，囊中多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稿。下半阙诗笔迹缭乱，原是月下看不清撇捺的缘故：云梦几行去，潇湘一夜空。枯荣无薄厚，万木老禅中。④权万纪摇头喟叹：“不是为官之道。”
孙思邈呵呵一笑：“老夫这双手拿不住笏板，只能采药执针，不知当今世人如何做官。”
“尧舜至今，樵柯烂尽。君臣父子，百年如旧。“权万纪道：“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⑤”绵雨初霁日，权万纪葬入昭陵。
圣人追赠他齐州都督、武都郡公的荣耀，逖之为他选了十几个忠肝义胆的谥号，最终由江夏王拍板定下"敬”这个字。⑥至于齐王一一是不是每个叫齐王的都凌虐成性还死乞白赖非要当皇上？听说李元吉小时候喜欢看仆人吃屎，长大以后射杀百姓取乐。⑦武德二年，李元吉奉命在并州抵御刘武周，自己知道打不过人家，于是欺骗自己的司马“我领雄兵强将冲出城去，你保护老弱病残留守在这里”，夜里大开城门逃回长安。⑧
这位可怜司马倒是争气，不仅侥幸逃过一劫，还带回了敌营的消息。圣人喜爱他的机敏果敢，将其纳入彀中。此人追随圣人四处征讨，立下从龙功劳，便是如今的刑部尚书刘德威。
不等李勖动手，现任齐王李祐已丢盔卸甲。圣人教刘德威随李勒同行，抓到齐王之后即刻审讯⑨。刘德威建议李勒按兵不动，在齐州府找了一位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机灵的兵曹，让此人呼朋引伴，找齐王“报仇”。
他的逻辑是：
齐王这种级别的浑蛋，不会吸引正直忠诚的部曲，正常的人绝对不会听从他的话。
而既然他们不听话，平日里也想必没少受欺负。一伙受气包很快拉成队伍，挥刀高呼“王昔为帝子，今乃国贼，不速降，立为煨烬矣”，凭借一腔怨恨大破逆贼，将李祐生擒活拿。⑩
李祐被押往长安的这一日，我终于得以离开刑部，到立政殿见一见圣人。没想到立政殿外热闹极了，齐王的母亲阴德妃正在脱簪待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徐婕妤和晋阳公主一人拉她一条胳膊，而她仿佛被黏在地上似的，怎公也劝不走。
我一眼便瞧见了戳在一旁看热闹的宇文士及，“殿中监，这什么情况？我还能进去面圣么？”
“你进你的，她都哭三天了。“宇文士及老大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公主，算了罢，德妃想哭你就让她哭嘛。”
晋阳公主急得直跺脚：“哭有什么用啊？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呀！你只在这里抹眼泪，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阿爷想原谅你都没有理由呀！”徐婕妤点点头，柔声道：“你在这里哭，影响圣人休息呢。”真要命。
…要不我还是走罢？估计这场闹剧短时间内不会散场啊。我正要拔腿开溜，圣人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箭步飞了出来。他指着阴德妃的破口大骂，从阴世师刨李唐祖坟开始翻旧账。圣人骂得酣畅淋漓，骂到“皇后待你那样亲厚，葬礼之上，你竞然一滴眼泪都不掉。现而今，你的儿子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你哪里还倒有脸求情"时更加急火攻心，当场将阴德妃贬妃为嫔。
阴德妃拭干眼泪，黄杨木般枯瘦的脸上挂着凹陷的核桃眼，凄绝地望着皇帝。
她说：
“圣人要杀死我的不肖子，我无话可说。先皇后在时曾晓喻妃嫔，圣人对待子女一如民间骨肉，没有不珍爱的道理。倘若日后还有王子忤逆，也请圣人不做偏颇的父亲，还天下孝悌者一个公道罢。”宇文士及拽拽我的衣袖，“嘶，话里有话呀。”什么话里有话？
方才圣人骂街骂得我脑仁疼，一时半响尚且反应不过来多少高深的言语。正发着呆，圣人对我挥挥手，“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