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那人扶着他的双臂,温声细语地安慰道:“眼下我如何方便救你?我若出手帮你,人人便知道你与我是认得的。”
李义府痛苦地颤抖着,抽抽噎噎,语不成句:“我要死了,太子如今放过我,安知临极后不会报复我呢?我永远也回不来了!”“不会的。待到太子自己受不了,自己逼疯自己,哪怕我父亲再容忍他,再为他三缄其口,也无济于事。”
“什么?”
“如果你受了重伤,不想教家人担心,自己暗自治着,却不仅医不好残疾,反而教虎狼药伤了根本,你受得了么?”李义府怔忡着,不明所以。
那人又道:“如果你隐瞒这样大的痛苦,身旁却有群豹环伺,多的是想取你而代之的人,你又受得了么?
“如果你将一个秘密藏了许多年,可自己最想瞒着的人一早便知晓了。你误会他,以为他不仅不体谅你的苦心,反而对自己很严苛,乃至于生出许多怨恨。倘若这些怨恨不能抑止,最终反目成仇,面对真相的那一刻,你又该如何呢?”
在那个春天里,贵人仍旧披着过冬时才会有的厚重披风,身量孱弱,声音平静。
新罗学生们躲在城楼下,见到李义府木讷地摇头。几步之遥外,他们听到他问:“大王,你说的是真的么?”
“当然。我住在阿爷的宫里,阿爷知道的事,我都知道。”那位单薄、华贵又暖和的公子笑道:
“你放心,李典仪。我们两个是很相像的,你是朝中最不起眼的小官,我是父母最弱质的皇子。人人只当我们没有本事,连争斗也没有我们的份儿。日后诸王自相残杀,终有了局。待到我也有自己的雄兵十万时,你便做第一个功臣。是日大雨倾盆。
我收到权万纪的信,他找到了孙思邈,正在一路赶往长安。齐州西去长安两千两百五十五里,车马经过洛阳,进入茂林密布的崤函古道。
圣人每回巡幸东都也走这条路,还曾称赞过它壮丽的景色:“霜峰直临道,冰河曲绕城。古木参差影,寒猿断续声。”此时此刻,参差古木银河倒泻,寂寞的空谷之间,猿啼随着风雨声一齐呼啸。
我快马踏在泥泞的山路上,连蓑衣也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眼前滂沱如注,望不到长路的尽头。
我要追上他们,我得追上他们。
马到骑时方恨矮,我应当从营州牧马监牵一头奚部马,个儿高,腿脚还比本地马灵敏。
朝廷举办过那么多没头没脑臭不要脸的比赛,比谁的讽谏奏表写得难听、比谁每个月给圣人提的建议最多,怎么也不比一比骑马障碍赛。崤函古道上的路障太多了,跑完这一程,没准儿我能拔个头筹。累、累、累死了。
官袍被雨水浇得通透,使我的身体更沉重。身体一沉重,脑子也不再灵光。一一到底要不要将孙思邈带给太子?
是帮他保守秘密比较好,还是冒着戳穿隐情的风险,让这自吹自擂的“神医"试试看,求一个绝处逢生?
我太累了,累得眼花缭乱。
不眠不休跑了七天,我觉得自己早就到了极限,平白凭着一口气强撑着,不敢停下。
太傻了,我们都太傻了。太子太傻,公主太傻,连圣人也身在其中,关心则乱。
人人只见到魏王的才情,吴王的野心,齐王的怨怼,不愿回头望一望。如果早早回头,便能够看见晋王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可太迟,太迟了。
如今我策马疾驰,耳边风声猎猎,四野崖壁高悬,连苍松也化作连绵的青纱。忽而,我在一片乌黑的苍翠中见到一道赤红色的影子,正是我送给权万纪的那件大氅。
那氅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被泥水浸得通透。昨夜风骤,细瘦的树干歪歪斜斜交错倒下,我推开道道横亘,竟真的在密丛后找到破损的障车。一场瓢泼下来,陷在泥淖中的半个车身露出形状,嘈杂雨声里,我听见极微弱的、伤兽般的呻吟声。
“有人吗?!”
古人谓项王举鼎,可见以讹传讹。我一手抬轸,一手举轴,硬生生将马车抬起两尺宽。在车身再度坠下的疏忽间,我卯足力气拽住了那人的手,与他相护着翻滚在污泥间。
我用自己的衣袖拭净那人的脸,恍然辨出一副老翁的模样:“孙大夫?你是孙大夫么?”
孙思邈的昏花老眼只亮了一瞬,又白眼朝天晕死过去。“爱你别晕啊,权长史呢?你两个一起来的罢?"我刚碰他身子就沾了一手的血,掀开袍衫一角,胳膊与左腿都变了形。这是被抢劫了么?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怎么贞观朝还有人落草为寇?隋末才是天下土匪的黄金年代,现在当山大王也吃不上热乎饭啊。我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火折子,架起火堆,将孙思邈留下烤烤身子,自己往林中去。
一场雨过后,树木丛林洗刷得干净,拨开草叶才见得着根茎污泥,然而几处蓟草杂乱得很不寻常,光秃秃地曝露四野,仿佛车毂碾过。“权长史,权长史,我是薛容台,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权长史,我薛容台,你听得见吗?”
“权万纪!”
锈铁似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原本人们不会注意到还有这样一条小路。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