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悲倦游(一)
俊朗不凡的薛少卿:
听说营州的黄鼠狼①可以成精,方便的话你能帮我抓两只么?礼部又要申报祥瑞了。不知是否因为去年滥捕,开年到现在我竞然一只都没收到,很焦虑。
关于你提及的孙思邈,我印象深刻。
此人有些本事,只是做人浮夸。年轻时他铺天盖地地宣传自己,什么瞎话都编的出来,乃至于声称自己得到过东海龙宫的针灸秘方,你说这扯不扯。如果世上真的有龙王这种级别的祥瑞,咱们礼部是绝对不会放弃逮捕它的。可见医生与读书人一样,非要盛名在外才能受到重视啊。孙思邈这人是英国公李勒推荐给圣人的。那时姑姑怀着十九,看见圣人就吐,什么也吃不下,孙思邈便拿蜂蜜和白面做了个叫做“蜜碗”的点心为她开胃。②
姑姑起初很喜欢,圣人因此号召我们都学着做,结果她又不吃了,剩下满坑满谷的蜜碗只能我们自己吃,搞得我很积食,现在回想起来还犯恶心。起初孙思邈照顾姑姑,拟下的方子都很有效果,久而久之却不大灵了。圣人不再信任他,以为他是个只知道吹牛的庸医,几乎要砍了他。还是我父亲劝圣人"你这样算医闹",才留下孙思邈的一条命。我不觉得他能够将太子治愈,但你说的也有道理,试试总比不试好。至于齐王那脏心烂肺的臭嘴,不论他说什么,你只当没听到就是了。他就是恨殿下,恨杜二设计将他赶出长安。从小他就这样,什么难听的话他没说过呀?他死乞白赖非说我姑姑临终前许诺阴德妃当继后,他就是精神有问题。倘若真的有这事儿,我每天都在立政殿待着,我能不知道吗?畜生东西,等我见到他一定撕了他的嘴,把骆驼屎塞他嘴里。另:这几日没见到十六,她结婚后不大出门了,明天散衙后我去看看她。另另:楚石下个月初五迎娶侯尚书的女儿,你记得赶回来参加婚礼。兄弟保重,记得给我抓黄鼠狼。
注:黄鼠狼长这样(一幅色彩浓烈的工笔画)。一一大唐第一祥瑞收藏家,逖之
该说不说,以逖之这种话痨程度,我敢保证,他的工作绝对不饱和。我刚到营州便收到他的信,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叽叽咕咕絮絮叨叨,看得人眼晕。
没多少与他废话的时间,我将抓祥瑞的工作交待给营州都督府,便又要启程去做正经事:册封高句丽新君高宝藏为大唐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③冷,真冷。
此地的雪才称得上雪,和这儿比起来,长安那点儿毛毛雪就是大地的白色刺青。张俭都督说,兹要到了冬天,他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扫大街,只为腾出一条通行车马的道路。
我瞬间涌出对他的无限同情。
在外头行走的时候还好,但凡上了马,但凡马跑起来,北风混杂着冰棱子铺天盖地笼罩着你的脸。好死不死,我还把自己最厚的一件大氅送给了权万纪。辽东多山路,我从安市城哆哆嗦嗦地入境,内心祈祷这份哆嗦不要影响我的个人形象,进而影响大唐的国家形象。
十天遥遥旅程,我带着十二位掌固经过白崖城,沿乌骨江南下,从泊为口渡过鸭绿江,到达高句丽的都城平壤④。
一路走着我一路想,建设高句丽恐怕比建设大唐还难。按照这个冷法儿,一年之中得有小半年荒废过去--牛马都要披毛毡御寒,还能做得了什么呢?极北苦寒,南下求生之心不死,侵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大业年间家家戴孝,他们已经将隋炀帝都折磨死了。我甚至觉得,除非大唐有本事将这个国家斩草除根,真正让他们成为大国的一部分,由朝廷拨款建设,富庶诸郡供养平衡,才没有死灰复燃的那一天。正所谓功在当代,功在千秋。隋军死了几百万人,谁家里没有个当兵的亲戚?这样的国仇家恨,不论哪一位君主完成雪耻,都将会是天下的恩人,在史书上流芳个百八十年。
…太子估计是没戏了。
“薛少卿,久仰,终于见面了。“平壤城外,泉盖苏文无比抗冻地穿着一件薄衣裳,露出微笑。
久仰个鬼,你连国书都没给鸿胪寺写过,也不知道上哪儿仰的。我迈开骑马骑得发软的腿,快步上前,以饱满的热情握住他的手:“泉莫离支⑤,还是这么年轻!”
“哪里哪里!老了老了!”
我们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人竟然有这样石破天惊的默契,几乎同时同刻地开始互相装熟悉。
平壤漫天风雪,我们彼此谦让,“你先走”、“不,还是你先走”“你是主人,你先走”“不,你是客人,还是你先请”。高句丽人真的很喜欢假热情,他们的语言咋咋呼呼的,听起来就很热情。我仿佛当即立刻入乡随俗,那些恭维的片儿汤话无比自然地从我的嘴里流淌出来“莫离支的气色很好啊!想必平壤城的水土养人。莫离支为国家披肝沥胆,沐雨栉风,起早贪黑,继晷焚膏,仍然有青葱儿郎的面容。”他沉痛地说:“嗳,最近事情多,来不及保养。你瞧,我们的大王刚死,你要是早来几天不就赶上了么!”
我也沉痛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山高水长,日后还愁见不到这样壮丽的场面么!”
泉盖苏文大喜:“薛少卿,你真是我的知己!”我们一路哈哈假笑,走到平壤王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