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残灯尽(一)
开天辟地头一遭,出差回来有人接我。
我与契芯、思摩沿着陇关道一路疾行,入秦川、过凤翔,跑了十五天的马,在朱雀门见到了一只活蹦乱跳挥舞双手的小幕篱。“怎么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城阳公主掀开纱幔,露出笑容。她热情地与思摩打招呼,抓着契芯左看右看,观瞧他的伤势,又请他们两个先回府中休息,不要急着去面圣。
她跳到我面前说:“有事情告诉你。”
太极宫的甬道间,我们并肩而行。远处宫人提灯捧馔,披帛飘荡,步履相闻,一簇莺萝花似的往宫城深处去。
“我替你打听过了,侯尚书与契芯将军原是有些旧账的。他两个一同攻打高昌①,征战的府兵多是胡人,更加亲近契芯将军,并不十分听从侯尚书。”“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契芯从来没对我说过啊。城阳公主想了想,“嗯……契芯将军自己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侯尚书向阿爷抱怨过。”
“那郭大都护呢?他也得罪过侯君集?”
“攻破高昌之后,侯尚书本想提拔自己磨下的参军做安西大都护,料不到阿爷忽然安排了郭孝恪②。你想想,如果是你,你能对郭孝恪没有意见么?”奇也怪哉。我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打量她,“你什么意思啊?”她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很坦荡地道:“没什么意思,怕你急火攻心,不择手段地打击报复,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浑蛋狗官。”可笑,我才不会呢。
我顶多去立政殿告个御状。
如果没有侯君集的耽搁,契芯未必会失去一只耳朵,这早已不是千金厚赏能够弥补的事。
虽然江夏王不允许我提,口口声声地说:“咱们不记恨,圣人才会更加心疼契芯",可处不处罚侯君集是皇帝的事,举不举报他是我的事。我没有得到期待的答复。
皇帝说:“他那个人是固执些,并没有恶劣的心思。你不许对藩将们埋怨,否则便是你的不是。”
城阳公主仿佛预料到结果,我述职时,她等候在殿外;我从立政殿出来,她小跑着跟上我。
一路走来,她只沉默地陪在我身旁,沉默地聆听我愤怒的倾诉。待我指天骂地口干舌燥,她方才轻声道:“这些话你可不要再对旁人说了,当心传到侯尚书耳朵里。”
我悻悻道:“他不知道我去找左仆射?敕碟到底签出来了,他猜也猜得到罢?″
“谁不知道?连东宫的舍人都知道你去大闹尚书都省,问我′薛郎中是不是疯了。"她掩袖忍着笑意,不时抬眼觑着我,“可这事儿他自己不占理,不能拿你怎么样。倘若你四处排擅他,岂不是给他治罪于你的理由么?”说的是,但我咽不下这口气。一想到侯君集胡搅蛮缠的模样和契芯血肉淋漓的伤口,我就满腔满肺的恼火。
南衙十二街苍槐苦道,叶瘦枝寒,已经有些冬日的凉意了。我低下头,正好能见到她橐篱上的绿松石,莹亮亮的,像深夜里狸奴的眼睛。“你不恼我了。"我攥着自己的袖管,别开目光。“恼你什么?”
我不想给你办婚礼,还骂了你的未婚夫。
嚣篱的纱幔轻轻晃动,许是她正在摇头,“我的事太小了,不值得。”经过安上门街,她教我候在在东宫外,自己去去就来。不多时,她心肝似的捧来一尊金雕玉刻的、半人高的送子观音像,“你就这样看着,也不帮我?送子观音?给谁的?
“契芯啊,你陪我再去探探他。"她说。
契芯的确结婚许多年都没有子嗣3,这倒不是个坏礼物,可我真的哭笑不得:“人家刚刚少一只耳朵,你就骂人家不孕不育,你缺不缺德啊?”她向后一仰,将观音座底露给我瞧一-只见座底镂空,里头塞着满满当当的画轴:
“我让楚石假装向侯君集请教,骗来他的行兵布阵法。既然他忌惮藩将,咱们就把他的命门送给契芯将军择善而从,我聪明吗?”苍天啊!
千万声赞叹表达不尽欣赏之情,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手:“公主,你太卑鄙了!”
没想到契芯何力全然不领情,反而被踩了尾巴似的,退避三尺,连声拒绝:“这不成!偷师是行伍之人的大忌讳,你两个不许这样!”公主盛情赞叹侯君集的阵法的确很好,契芯更加激动起来。他捂着耳朵一一却捂不全一一高声嚷道:“公主,末将是个正直的人,还请公主不要诱惑末将!”
“那好罢。"公主无不遗憾地将观音像抱在怀里。她人瘦小,几乎被遮挡了个彻底,只从玉净瓶侧露出头来:“我的妹妹晋阳公主,你认得罢?常常穿道袍的,跟在阿爷身边的那一个。”
“末将认得。”
城阳公主道:“我的妹妹在立政殿长大,这些年很有些听闻。侯尚书曾说为何做先锋的尽是胡人藩将,难道我等兵术竞不如他们么?'将军若当真想要一个说法,或许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契芯显而易见没有听懂,尴尬地望向我。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他害怕你的功劳强过他。“我挽起袖子为他上药,伤口结痂,如今正是蜕皮再生的极痛苦时刻,契芯疼得满面流汗,强忍着半声不吭。
我让他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