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下摆沾着山间的露水。
“祭司大人?”奢夫人看到他半透明的身子,惊得后退了一步,灯笼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你这是……“夫人,”沈云岫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握着婴儿的手却在不住地颤抖,“求您把她送到云州许家,交给许家人。”
奢夫人快步走到他面前,看到襁褓里的婴儿时,瞳孔骤然收缩:“这孩……”
“她是许家的血脉。”沈云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夫人,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护她周全。别让她再卷入这些纷争,也别和她提起我……”
右半边身子突然像被狂风卷过的沙画,瞬间变得透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像山间的雾气被朝阳蒸散。
沈云岫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她已经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动了动,像是在和他告别。
“怀夕,好好活着……”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奢夫人眼睁睁看着沈云岫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油灯的光晕里盘旋片刻,最终消散无踪。石室内只剩下婴儿的咿呀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温热的襁褓,指尖触到婴儿颈间的栀子花印记时,突然捂住了嘴,低低地啜泣起来。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护在怀里,转身快步走出了石室。
山风卷着松涛声从身后传来,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大半年后,云州许家。
许铮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自从父母和妹妹相继离世后,这座宅子就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管家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个襁褓,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大少爷,雷公寨的族长来了,说是……给您送东西。”
许铮皱了皱眉。
他与雷公寨之前是有来往,可是这近半年了,可以说是毫无来往。
他转身走进前厅,看到一个穿着普通青衣裙,带着银饰的站在大厅里,旁边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抱着一个小娃娃局促地站在堂中。
看到他进来,奢夫人开口了:“许少爷,这是许明昭托我交给你的孩子。”
祭司大人说不要提起他,那她只能说许明昭了,许明昭是许家人,如此说的话,更方便一些。管家将襁褓递到许铮面前。
许铮低头看去时,呼吸骤然停滞。
襁褓里的小女娃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小脸,像极了他早夭的姐姐许明昭。
尤其是那双眼闭着时微微上翘的眼尾,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婴儿的脸颊,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是我妹妹的孩子?”许铮的声音有些发哑。
奢夫人点点头,这孩子是大祭司那边出现的,且石室的布置,倒也的确应该是如此。
许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入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婴儿似乎被惊动了,小嘴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像盛着山间的清泉,直勾勾地看着他。
许铮突然就红了眼眶,他低头吻了吻婴儿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我就是你大舅舅了。”父母和妹妹的离开,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亲缘的可贵。
管家请了奶娘,但他还是亲自守在婴儿房里。
夜里她哭闹时,他就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她吐奶时,他笨拙地用棉布擦去她嘴角的奶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怀夕渐渐长大了。
她不像寻常的小姑娘那样喜欢胭脂水粉,反倒对马厩里的那匹雪骡马情有独钟。
三岁时就能踩着小板凳爬上马背,吓得管家直冒冷汗,许铮却只是笑着扶住她的腰:“怀夕想骑,哥哥教你。”
江南的春日总是带着淡淡的花香。
五岁的许怀夕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骑装,坐在雪骡马背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许铮牵着马绳,在空地上慢慢走着:“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前倾……对,就是这样。”
“大舅舅,我能跑快点吗?”许怀夕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许铮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不怕摔下来?”
“不怕!”许怀夕拍着胸脯,小脸上满是骄傲,“怀夕是最厉害的!”
许铮失笑,松开了马绳:“那试试?”
雪骡马似乎通人性,知道背上的是个小娃娃,跑得极慢。
许怀夕抓着缰绳,小身子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许铮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洒在她颈间的栀子花印记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突然想起奢夫人临走时说的话:“这孩子命里多劫,许少爷若真心护她,便让她忘了过去,只做个寻常的许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