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孩子的病因,缓缓伸手试探他隆起的腹部,那小小的肚皮硬得像是填满了石头。
他收回手,神情凝重。
很快王贺平领着大夫回来,此时孩子的气息都微弱了。大夫急忙放下药箱,反复检查起孩子的情况,良久才起身,神色沉重道:“是食积化热,热毒攻心。孩子本就久饿,忽然进食太急,脾胃不能承受,如今积滞不化,腹胀如鼓,已是回天乏术了。”父亲闻言扑在孩子身边,嚎啕大哭。
圆镜问:“当真没有法子了?”
大夫又低声补了一句:“若早些察觉,以清导之药服下,或许还有一线转圜。”
圆镜道:“那便试试。"他看向抬着孩子来的其余村民,“几位不要慌乱,只留下孩子父亲在此即可,我会请大夫尽全力医治这孩子。”“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大夫赶回药铺抓药,而圆镜就在这公堂之上生起炉子,预备尽快为孩童煎药。
圆镜想起了什么,一面看顾炉火,一面转头对王贺平道:“你追上去,带着银子,请大夫多抓些药,更温和些的,请各家来领取,要是再有谁家孩童,或是老人脾胃虚弱,便可及时得到医治。”
“是!”
一刻钟后,那大夫赶了回来,火也烧得正旺,第一服药煎好了灌下,孩子喝得十分痛苦,随后竞呕吐起来,将一碗药吐出大半碗。那父亲都急得拍起大腿,圆镜抬了抬手,叫他不要惊慌,而后自己席地而坐,将孩子轻轻托起,抱在怀中,他再煎药,再喂药,口中轻声念诵经文,不曾停下片刻。
他双手覆于孩子腹部,温柔摩挲,以从书上学来的引气安神之法,缓解孩子腹胀之痛。
那父亲跪在一旁,听着他念诵《药师经》,泣不成声。约莫一炷香后,孩子的腹部缓缓松软些许,眉头也不再死死皱紧,鼻息也逐渐变得均匀。
“小宝!"父亲惊叫。
大夫擦了把汗,松口气,“只要今夜能熬过去,便有望痊愈。这药一个时辰就要灌一碗,还请几位多上心。”
圆镜不曾停下轻揉孩童腹部的手,也不曾停下诵经,是王贺平谢过大夫,将人送出了县衙。
这一夜,圆镜怀抱孩童坐在冰凉的石砖上,为他诵经喂药至天明,孩子的父亲起初还手忙脚乱,后来受圆镜的沉静所感染,见孩子安稳便也念着阿弥陀佛随着一起打坐,渐渐地,不知为何公堂上围坐的人越来越多,天光微露时,就连县衙外都站了许多百姓。
圆镜知道这一切的发生,但他并没有停止念诵,更没有睁开眼睛,直到他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才缓缓睁开眼,笑了起来。他对孩子父亲微微颔首,那可怜的男人喜极而泣,上前来抱起自己的孩子,公堂上忽然弥漫一股难闻的恶臭,引得众人捏住鼻子。圆镜站起身,众人这才看到他垫在孩子身下的衣袍沾满了污秽……而那孩子在父亲怀中睁开眼来,虚弱却安然。“活了!小宝活了!"他父亲抱着孩子,磕头如捣蒜,“谢大夫!谢恩公!多谢恩公!″
圆镜喉咙艰涩,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来,最后只含笑摇了摇头,他袖口的手微微颤动,实在是一夜未歇,太过疲惫。那孩子也有六七岁了,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能活下来的确是个奇迹。他昨夜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恍惚,也许他与这年纪的孩子有缘,当年山路风雪中救下的希音,也不过是这么大,她也想活下去,清醒过来后紧紧抓着他僧袍下摆,哭得满脸通红。
如今岁月辗转,她已亭亭,而这个孩子,而这世上的许多孩子还挣扎在生死之间。
不知她在晏京可还安好,她一定得知了自己被围困蔺江的消息,以她的性子,一定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自己挥兵南下,前来解救他。而她现在所有的担忧,都会化作将来的怨恨。不敢再想,这是他们之间一劫,或早或晚都要面对。圆镜在后堂用清水简单洗了个澡,换好衣裳,王贺平便风尘仆仆急匆匆敲开了他的门。
圆镜系着衣带,心心中已有预感,“可是前线战报?”王贺平颔首,“晏京援军已抵蔺江北境,先锋部队今晨便与守军交战。太子…京城来的,是房之骞,看来他被革去军职对孙兆邰来说还是歪打正着了。”房之骞前来镇压,这的确在圆镜计划之外,不过房之骞久在雍阳,擅长与契丹人打交道,不代表他的本领来到蔺江也能得以施展。圆镜整理衣襟,沉声道:“为我备马,准备出城。”“太子,您要到前线去?那您的身份可就一一”“援军到了,所有的秘密都瞒不住多久了。很快京城会知道,皇宫会知道,她也会知道,他们都会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撒了怎样的一个谎。”那时候她的担心就要变成怨恨。
也好。
比起日日夜夜为他提心吊胆,他宁愿她恨得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