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的课业提前温书???但有些话并不需要语言传递,于是淳于越见到扶苏垂眸,用着和自家主君如出一辙,很难分辨出喜怒,或言之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叔父此次出征前对我说过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不学自己知道,五日不学别人知道,十日不学所有人就会知道了。“我如今青春年少,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我希望叔父归国时能见到我的课业有所长进,也不枉叔父耗费心血对我谆谆教诲。”“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淳于越讪笑着答道。心中却在腹诽,果然是谁教的学生像谁。
这位扶苏长公子虽然不像自家主君那般天赋异禀,生而知之,但这一套接一套,让人找不到理由批驳的小词和自己主君是一模一样的。不,细究起来扶苏长公子比自家主君还要可怕些。因为扶苏长公子还经常被王上带在身边教导,所以没有自家主君身上那种缺乏约束的轻佻市井气,而是有着一股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不容人质疑的王者风范。
淳于越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话中已经多了认命:“长公子说得在理。主君曾对下臣兴趣是学习的第一任老师,如今长公子也大了,最好是循趣而教。
“下臣敢问于长公子,不知长公子现在对什么最感兴趣?”淳于越发现少年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嘴角也勾起了明显弧度,但迅速抿了抿压制下去,不过话中多了明显的欢快:“兴趣是学习的第一任老师么?叔父果然洞见极深。
“叔父也曾对我说过读史使人明智,不读史则无以知世间之弊、兴替之理,所以我想学左丘的《传》,烦请先生为我准备。”读史可以使人明智,知兴替之理么,这听着话中有话的样子……淳于越心中一动,试探着说道:“长公子近来学业大有长进,想来不止主君,王上也会欢喜的,下……”
淳于越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扶苏已经凉凉地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淳于越也很清楚,是主君经常对他露出的,大意为你这个主意太蠢,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淳于越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烧,他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被主君训就算了,居然还被长公子训了???
然而不等他深刻的怀疑人生,扶苏的话语就追了过来。“叔父征战在外,至今尚未有消息传回,父王为此日夜悬心,食不知味。我为人子,岂能在如此紧要的时刻用自己的小事去打扰父王呢,还请先生勿要再提此事。”
扶苏说完后还故意望了望外间的日头,用着故意放大的声音说道:“哎呀,瞧我这脑子,居然如此忘事,不觉间已到为叔母读书的时辰了。淳于先生,学生就先行告辞了。”
言罢不等淳于越同意就大步离去,快得好像背后有狼在追。淳于越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浓重的自我怀疑包围。他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居然令长公子避之不及,读书好在父母那时妥妥的加分项好吧!
左思右想没得到足以说服的自己的结论后,淳于还是拉下脸去寻了家宰吕奉。
虽然淳于越觉得吕奉这位新家宰远没有尉缭、甘罗、张苍这三位前辈聪明,比自己强不到哪去,但主君既然拔擢其人为新任家宰,又指明吕奉总理府中诸事,就说明在主君心中,吕奉的能力是要高于自己的。果然在淳于越说完后也收获了吕奉的无语眼神,不过相较于主君与长公子,吕奉的表达更加直接,丝毫不加掩饰。“我的淳于先生,我的淳于先生,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吗?您读的书究竞是读到哪去了?儿子读书好,对父亲来说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你不要忘了主君常对我等说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父亲为儿子读书好感到高兴的前提是什么?是寻常的、一般的人家。“您再好好掰着您的手指头数数,远的不提,就从拓地千里、霸于西戎的穆公算起,我大秦的历代王上什么时候靠的是读书好了?“你再想想,长公子一直被认为是我大秦太子的原因是什么?是长公子不仅是王上的长子,还是由咱们主君启蒙教导,连韩非都赶不上咱们主君。“长公子言语中提及咱们主君,就是告诉你,那些闹得正欢腾的人别说是说一百句、一千句,就是说上一万句,也尽是哗众取宠之辈,敌不过咱们主君在王上面前说一句。”
“可是,可是…“淳于越急了,想说些什么。但吕奉早已看透了他,无力地摆摆手道:“我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今日就传给淳于兄。若天下大事可决于众,那就不必有君王与宰辅了。“如果淳于兄还是不信,大可细思之,如今外头闹得那般热闹,丞相王绾、御史大夫李斯、廷尉冯劫、上将军王翦等人可曾公开谈及此事?”要他说这纯属王上在打窝,而且还是水平低下,钩直饵咸的窝。奈何这世界上笨蛋太多、被荣华富贵蒙蔽双眼的“聪明人"也不少,以至于王上轻而易举地钓出了这么多不安分的人。还是主君说得对,淳于兄脑袋中少了根弦,在这根弦被接起来之前,自己必须得把人看严实点,免得给在一条船上待着的大家带来灾祸。大
扶苏现在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不该为了远离淳于先生抬出了给叔母读书的时辰将要到了的由头。结果现在他被不上不下地卡在这了。
向后退回自己的住处,再来就要误了时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