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今日看到这么多数不尽的人,那么凶猛可怕的气势,心中的战栗和恐惧在晨雾的笼罩下下意识压过了所有仁义道德的想法。一一金军,要强攻了!
活女的帅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响起,数万大军被列成三队,开始强势攻城。
这一次进攻,金军并没有采取寻常办法,让签军作为前面的攻城队伍,填一波伤亡,许是觉得陕州已经没有反抗的器械了,又或者他们不想再拖延时间了他们要争斗的与其说是陕州,不如说是时间。无人救援的陕州是必掉的,可一旦被援军拉入泥潭后,金军的胜败就难以分说了。
两千女真军顶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一身魁梧的铁甲映着天际的鱼肚白,止不住地泛出森冷的光,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从无数战争中活了下来,模样冰冷而萧杀。
随着第一支攻城队伍的率先前进,百面牛皮战鼓同时开始轰鸣,沉闷的鼓声借着春风狠狠撞在城墙上,震得城砖簌簌发抖。金军的每支攻城队伍都以战鼓为前导,击鼓一声便前进一步,以至于城上陕州百姓士民震动。
鼓声刺破晨雾,那一声声鼓槌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在场的所有人在目睹如此万人的工程架势后,心中的恐惧已经按压不住。庞大宛若蚂蚁群的金军左手持盾,右手握武器,不少人腰间还别着短刀,队列如楔子般直逼护城河。
在他们的队伍有条不紊地渡过护城河后,鼓声逐渐急促,金军便开始了争先登城。
李彦仙见状拔出长刀,狠狠捅向想要爬上来的人,愤怒地看向下面的金军:“金军入城必屠城,为了我们的家人,杀啊!!”宋军们在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很快就开始最后一轮的抵抗。一一谁都看得出来,若是这次失败了,陕州就真的丢了,没有人能活下来。四年前的太原,因为太原坚守了两百多天,城破后守将王禀巷战投汾河自尽,城中官吏三十余人殉国,金军主帅黏没喝下令让人践踏王禀遗体,随后下令尽屠其城,金人大肆杀戮,幸存百姓几被屠尽,饿浮之余,民无焦类。护城河中浑浊的河水泛出刺鼻的腥气,河底还残留着上一次攻城留下的的残肢与断矛,无人收拾,随着今日的猛烈进攻,金军的尸体一具具倒下,呻,哈声,嘶吼声掩盖了一切胆怯,所以没有人能回头去看满地尸体。鼓声依旧猛烈,每一声都像锤在所有人心口的石头,听的人无法再思考其他。
宋军的箭矢和石头如暴雨般落下,有人杀红了眼,被人拽下时还紧紧抓着敌人的手臂,也有不少金兵中箭倒地后,尸体已经堆满了护城河,可后面的人却目不斜视,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往上爬。
女真军法森严,临阵退缩者立斩。
荣誉,只属于向前冲的勇士。
他们来到宋地多年,为的不就是建功立业。他们要给自己,为父母,为妻儿带去无上荣誉,让他们彻底在这个新生的国家中站位脚跟,得到数不尽的权利。
随着大部队终于全部渡过护城河,鼓声骤然变得急促!一一咚咚咚!
一一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骤雨,掩盖了所有痛苦不甘的声音,鼓手们挥汗如雨,臂膀上的青筋暴起,却不肯慢下一步。
攻城士兵就像是被鼓声控制的猛兽,在无数人的前赴后继的簇拥下扑向城墙。
无数云梯被迅速架起,钩爪死死扣住城墙上的缝隙和破口。巨大的攻城车投掷的石头重重砸在这座正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宋士兵把所有能扔下的东西都扔了下去,但他们的人数随着越来越多只手攀上城墙而逐渐减少。
将佐卢亨大喝一声,在身上已经被刺中两次,血淋淋的情况下,一把抢过再一次有金人爬上来的武器,谁知道被紧跟着冒出无数只手拉了下去。属官李岳大惊,想要伸手把人拉住,通守王浒一把把人拉住。卢亨脸上的怒气在风中被僵硬,最后只能重重摔在地上,不甘心地睁大眼睛。
深深的护城河终于被尸体所齐平,陕州城最后一道关卡也被突破。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向天际,数万只鸢鸟、乌鸦已经循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地盘旋在城上空,不肯离开,聒噪的叫声尖利刺耳。“带李将军走啊!走啊!”将佐阎平和赵成已经身中数箭,胸口鲜血直流,宛若刺猬一般,拉着县令张纪嘶哑说道,“守不住,受不住了。”张琨下意识去找李彦仙,想要带人离开。
李彦仙却死死不肯离开,眼睛通红,神色狰狞。“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他咬牙切齿说道。“城要破了!”
“城要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那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所有人的耳膜,紧跟着金军的鼓声越发急促,金军们像是看到希望一样,开始全力强攻。随着第一个金军站了上来,此后城头宛若鬼魅一般出现了无数金军。一一陕州城,陷落了。
迟疑许久的鸟儿终于大批次地落了下来,好像一大片乌云笼罩在这篇血肉模糊的城墙上,有的落在尸体上尽情啄食,有的则俯冲而下,争抢碎肉。那双双鸟眼注视着所有人,冰冷而无情。
天道无情,所有人都是他们的食物。
翅膀扇动的风声混着凄厉的啼鸣,战鼓的轰鸣与士兵的呐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