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番外二十三
我出生的那年,，邯郸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阿母后来告诉我，我落地时哭声响亮，阿父站在门外，听着我的哭声，手心里攥了一把汗。他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带我离开赵国，不知道那座质子府的大门还能关上多久，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是亮的。
我记事很早，记得的第一个画面是阿母的侧脸。她坐在窗前，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得柔软而明亮，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我趴在她膝上，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觉得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阿父那时候也很年轻，不像后来那样总是咳嗽，我记得他把我举起来，让我坐在他肩头，从质子府的院墙往外望。院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再远些是邯郸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像一道沉睡的兽脊。他指着城墙的方向说：“政儿，你看那边，那边就是秦国。"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在一起，可阿父说那是秦国，那就是秦国。
阿父在邯郸住了很多年，久到他说话时甚至都带着一丝赵国的口音，可他从没忘记过自己是秦国人，他的书房里始终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秦国的位置被他用朱笔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纸都起了毛边，他有时候站在那幅舆图前，一站就是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只是那么望着，望着那一大片被朱笔圈起来的土地，像望着一个很远的却终会抵达的地方。后来我们终于回了秦国。
回秦的路上，阿母抱着我坐在马车里，车帘偶尔被风吹起来，露出外面灰扑扑的官道和官道两旁疏疏落落的树木，阿母指着窗外说：“政儿，看，那是黄河。"我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看见一条浑浊的大河，浩浩荡荡地从远处的山间奔流而来，又浩浩荡荡地奔向另一端的山间。河水是黄的，像一匹翻涌的、没有尽头的绸缎。阿母说：“过了黄河，就是秦国的地界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环着我的那只手臂也紧了一些。我第一次踏上秦国的土地时，还不满两岁，那些事记不太清，只记得后来阿父总是笑着说：“政儿是踩着秦国的土学会走路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像是在说一件很轻的终于落定了的事。我在咸阳慢慢长大，那些年发生了许多事，大父去了，阿父先当上了太子，后又当上了王，然后我成了太子，阿母总说我这辈子命好，没有像旁人那栏吃过什么苦，她说这话时，会伸手把我额前落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而熟稔。
我有时会想，阿母说的“苦"是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邯郸那个小院的院墙是灰扑扑的，记得阿父书房里那幅舆图的毛边，记得阿母哼的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子，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阿母教我认字很晚，别人家的公子三四岁便开始启蒙，我却到了五岁才正儿八经地拿起笔。阿母的理由是：“小孩子骨头软，太早写字手会变形。“她从前应该没养过小孩，教起来也不怎么遵循规矩，不像太傅那样一板一眼地讲经文。有一回她教我认星图，指着天枢说：“你看，这颗星叫天枢，它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不管其他星星怎么转，它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为什么？”
“因为它有它的位置。你将来也要有自己的位置，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变，你都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那时候的我没太听懂，只觉得那颗叫天枢的星星亮晶晶的，很好看，许多年后我坐在咸阳宫最高的观星台上，望着北方夜空中那颗亘古不变的星，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阿母说那话时望着远方的目光。阿母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她虽然刚开始不太识字，但是学的快，不但会识字，还认星图，懂农事，会看舆图，却从不对朝政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她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在关键的时候做关键的事。我后来渐渐明白了，阿母的那些话和那些事背后，有一幅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的地图。但那幅地图她从不摊开给人看，她只是像一枚深嵌在城墙砖缝里的楔子，把岌岌可危的朝代钉回了原位。
阿父的身体是从我十岁那年春天开始彻底垮下来的。那年春天下了很大的雨，阿父站在廊下看雨，忽然就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用手背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母从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阿父摆摆手说没事，阿母没有接话，只是站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阿父那只没有捂住嘴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须缠住了另一棵树的根须。
阿父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所以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陪我练剑，不再带我去校场看士兵操演，更多时候他坐在偏殿里批折子，批着批着便会停下笔，靠在格背上闭一会儿眼。阿母让我多去看看阿父，我便每日下学后去偏殿坐一坐。阿父有时醒着，有时睡着，醒来的时候会问我今日学了什么，我便把太傅讲的内容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