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不放心
室内多日来的沉疴药气被换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赵絮晚牵着政儿的小手,轻轻推开寝居的门。
小政儿显然被仔细叮嘱过,刚一进门,乌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寻,然后牢牢锁定了榻上的人。
异人半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他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目光温煦地落在妻儿身上。政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扑过去,他松开阿母的手,迈着小步,一步一步,极其郑重地走到榻边,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阿父的脸,又看了看他盖着薄被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显苍白的手上。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轻轻地碰了碰异人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一点,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后,他仰起小脸,眉头蹙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无比认真,“疼不疼?”异人心头一软,仿佛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拂过。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不疼了。”
听到阿父说不疼,政儿似乎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任由异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政儿这几日,有没有听阿母的话?"异人问,指尖感受着儿子细软的发丝。小政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听!特别听!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阿母都不用多烦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想帮阿母看炉火,不过阿母不让,说药气熏人。”
他说起"药气"时,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显然对那可怕的味道记忆犹新,看向异人的眼神里同情之色更浓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么难闻的东西,真是太可怜了。
异人被他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只能抿了抿唇,压下笑意:“政儿真乖,明日开始,李先生就会回来给你上课了。”政儿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颇有几分沉重,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阿父,"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异人,带着一种"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的劝导意味,“以后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坐稳了。““嗯?"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政儿见他似乎没听懂,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努力解释:“就是……看书、想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稳当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样子,然后故意让它们歪倒,小脸上满是“你看,多危险"的表情:“摔下来,很痛的!流好多血!”他想起自己偶尔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后怕。
异人……”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儿子那混合着心疼、同情以及一丝“阿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眼神从何而来了。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惊天动地的“遇刺重伤”,竞成了因为读书不专心、坐没坐相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乌龙事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絮晚。赵絮晚正侧身整理着窗边的瓶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然也在极力忍笑。
异人心里知道是雒说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等着他保证的儿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儿子的小手,承诺道:“好,阿父记住了,以后读书,一定坐得稳稳的,绝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险的地方。”得到阿父的保证,政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爬上榻边的脚踏,小心翼翼地避开异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侧,开始小声地讲起这几日自己看了什么书,以及多么想念李先生回来给他上识童言稚语的让人听着就开心,异人含笑听着,偶尔低声应和。异人“伤情"渐愈的消息,在咸阳城中悄然传递。然而,那“伤及根本"的阴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将宝押在这位“前途未下"的公子身上府门前的车马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连带着那些窥探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锋芒。
只是,真正的暗涌,从未停歇。
一场细雨过后,吕不韦踏着湿润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书房,异人现在已能起身,在窗边慢走几步。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赵国…有异动,边境密报,赵军主力虽仍呈收缩态势,但其北地长城沿线,屯粮、修缮军械的迹象院然加剧,规模远超往常。更有几支原本驻防邯郸的精锐,番号虽未变,人马却似在暗中分批北调。”
“蒙骜将军判断,赵国恐非单纯防御,而是在积聚力量,极可能在开春后,趁我大军东出之际,以精锐骑兵自北地南下,直□口腹地,或截断我军粮道,或袭扰后方。”
异人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赵王这是要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