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不喝药
时光如河水般无声流淌,看似缓慢,却在某个回神间惊觉已奔涌千里。小政儿时不时去看的小嬴恒刚刚咿呀学语,能模糊地吐出“父”、“母”几个词。
然而,这份新生带来的欢欣,却无法掩盖另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走向衰微的事实。
秦王的寝宫,药石的气味日渐浓重,几乎取代了原本熟悉的檀香。那位曾经威震列国、令许多人寝食难安的君王,他的脊背确实比以前弯了,像是一张逐渐松弛的强弓。咳嗽声时常从紧闭的殿门内传出,一声接一声,沉闷而费力,听得门外侍立的宫人内心发紧。太医令进出寝宫的次数,从三五日一次,变为一日数次,他们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开的方子也一次比一次凶猛。朝野上下,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了太子柱。太子柱如今已不再居住东宫,而是奉王命,搬到了秦王寝殿的偏殿,名义上,是秦王要亲自教导,父子同心处理国政,共享天伦,在外人看来,这是无上的荣宠,是权力平稳过渡的明确信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太子柱,才深知这份"荣宠"背后的如履薄冰。他与秦王同处一殿,同案而食,甚至连批阅奏章,也多在秦王卧榻之侧进行,老秦王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条分缕析地为他讲解政务关窍,场的时候,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会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蠢材!此等浅显的离间之计竞看不穿吗?”“优柔寡断!对待戎狄,怀柔需有,雷霆更不可缺!”“咳…咳咳…你这字,软绵无力,如何彰显我秦国的威仪!”斥责声,毫不留情,日益增多,有时是因为政务见解不同,有时仅仅是因为一碗药奉得稍烫或稍凉,抑或是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都可能引来秦王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
太子柱本就还算健硕的身形,在这些日子里更显清瘦,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他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屏气凝神地聆听教诲,处理政务时力求滴水不漏,在亲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几分。这日午后,秦王刚服过药睡下,殿内暂时只剩下规律的更漏声,太子柱坐在外间的案几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竹简,他却捏着笔,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目光放空,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惊惧。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为他换上一盏热腾的羹汤,低声劝慰:“太子,保重身体啊。”
太子柱猛地回过神,像是受了一惊,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父王便是这般′保重'出来的……“他话未说尽,却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酸痛的腰背,不敢有丝毫松解。他抬眼望向内殿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那里躺着的,是他的君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他渴望那柄剑能指引他,又无时无刻不恐惧它会落下荣耀与压力,期许与审视,孝道与恐惧,在这座弥漫着药味的秦王寝殿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子紧紧缠绕。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在父王最后的时光里,如何表现。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而寝殿之外,咸阳宫的天空高远,秋意渐深,一片落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深秋的咸阳,风声里都带着一股萧瑟,宫阙巍峨,却掩不住从秦王寝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压抑。王上的病,早已不是秘密。宫道之上,往来臣僚步履匆匆,目光交接间,俱是心照不宣的凝重与闪烁,无人敢轻易靠近那座寝殿,非是全然不念君恩,实乃情势微妙。那位雄主纵然病骨支离,余威犹在,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依旧能洞穿人心。
在一位生命步入尾声的猛虎面前,过于康健的体魄、过于活跃的身影,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样的意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人是例外。
当那一身素色深衣,身影清瘦的范雎,步履平稳地走向秦王寝宫时,沿途所遇的宫人、侍卫,乃至路过的几位官员,无不面露惊愕,旋即迅速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却又在擦身而过后,忍不住回头窥探。范雎自白起之事失势后,已深居简出多时,几乎淡出了咸阳的权力中心,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敏感的时刻求见秦王,怎能不引人侧目?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揣测,都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通报之后,殿门开启一道缝隙,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范雎整理了一下并非常服的衣冠,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内。门外侍立的人皆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却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以及内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并无激烈的争执,也无悲恸的哭诉,静默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开启,范雎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素服,脸上依旧是进去时那般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得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者都寻觅不到。
他对着引他出来的内侍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稳稳地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