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楚地的神灵,真的降临了吗?!
又一次铸钟工作开始了。这一次,匠师带领最得力的弟子,以前所未有的严谨和细心,仔细重做钟范:
他们小心雕琢出一块一块,极度精细的木模,再以木模为基础翻制砂模,雕刻每一个细节。
浇铸,浇铸,那些繁复而精密的花纹,提前浇铸,一点都不能有差错;
大钟整体陶范上,安置已经铸成部位的那些空处,位置要丝毫不差,才能在铸成时做到严丝合缝;
就连负责雕刻铭文的沉乐,也前所未有地,一口气被打回来三次一分铸法的提出,并没有让他得到更多优待,反而得到了更多的挑剔和审视。
一笔画歪,一笔按得不够深,一笔挑起得不够利落——
重刻!
重刻!
大巫祭的怒骂声震响在耳边:“你到底行不行?干不好就别干了!换人!!!”
换人是不可能换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换人的。亲身参与铸钟工作啊!
铸造一套青铜编钟啊!
规模只比曾侯乙编钟小,但在历史上的实际地位,甚至要超过曾侯乙编钟的那套编钟啊!
毕竟曾国只是个小国,别说战国七雄,十七雄都排不上号;而沉乐现在着手制造的这套编钟,未来,是会见证楚武王自立为王的!
嗯,鉴于这套编钟与湘君、湘夫人的联系,没准,它奏响的那一刻,还真能引来神灵下降呢!
抱着这样的期待,沉乐竭尽全力,好好干活,同时努力搜肠刮肚,解答匠师的一切问题。
可怜他都快被掏空了——铸造啥的,他是真不懂啊!
他也就是在下单的时候,和铸造公司的人聊了聊,听了一肚子故事,急就章看了几本书而已————
匠师压力山大,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原本白多黑少的头发,就已经一根一根全都泛了白。
而大巫祭的压力也不比他小,整个铸造场地,乃至巫祝们驻扎的殿宇,到处都能听到他暴躁的怒吼声:“鼓声错了一拍!重来!给我再练一百遍!”
“这埙怎么吹得有气无力的!能不能吹得动?吹不了就换人!”
“这牛有杂毛!不行!退回去,让他们找纯牡过来!!!”
时间滚滚流动向前。熔炼,各个部件的分铸,制作陶范,合范————各个前置步骤准备完毕,终于,到了再次铸造的那一天!
沉乐又一次站到了祭祀队伍当中。不用左右顾盼,他也能感觉到,这一次仪式中弥漫的焦虑、期盼,与孤注一掷的专注。
工匠们付出的劳动不说,就连巫祝们这边,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
从大巫祭到等级最低的小巫祝,所有的祭服都是新制的,上面一丝污垢都没有;
祭典上使用的傩面,仪刀,乐器,却是库房当中,挑选出来的最古老、最完好的那一批;
作为祭品的猪牛羊,身上没有一根杂毛;
就连烧用的干柴和香草,都经过事先的修整,务必确保没有一根杂枝和碎叶————
宰牛杀羊,且歌且舞。烟气袅袅,上通于天一—
仪式进行到最高潮,大巫祭将像征着金火融合的,镶着金边的玉璧投入火中时,匠师也扳倒坩埚,开始往陶范里注入青铜溶液时,异变陡生!
原本秋高气爽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四合。浓重的铅灰色阴云低低笼罩下来,仿佛巨大的陶范,于苍穹倒扣而下。
铸场光线骤然昏暗,唯有炉火与祭火的光芒照耀着一张张人脸,刺目之馀,显出了十二万分的压抑什么情况?
大的要来了吗?
难道这套编钟出世的时候,还要迎接一下天劫?
那也是出世的时候啊,是铸造完成、整个器物冷却、陶范被砸开的时候,或者更晚一点,应该是外表修整、调音完毕的时候。
这青铜溶液刚浇下去,按理说,不应该吧————
沉乐胡思乱想,喉咙已经莫名干涩起来。好在这种程度的失误,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关心:
身前,身后,几个年轻巫祝,口中诵唱的祭歌都乱了一拍。大巫祭虽然不曾唱错,起舞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僵硬。
狂风呼啸。却不是乱卷,也没有把溶炉、青铜鼎下的火焰吹灭,而是围绕着铸场,形成一种奇异的回旋。
远处有嘈杂声响起,仿佛就是楚君宫殿的方向,被此异象惊出,却没人能靠近过来探视。
就在众人摒息等待的时候,天地之威,已经开始转动:
浓云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炽烈如熔金的阳光,笔直投射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笼罩在陶范的位置!
沉乐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丁达尔现象,从物理上说,这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并不出奇;
但此时此刻,看到这一束光柱降落下来,光柱中金色尘埃狂舞,还是让他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
口中诵唱不止,心底深处,却不由自主地吟诵起了《九歌》的词句:“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
这是,楚地的神灵,终于投注过来目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