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响起:“启人深思啊!”
“人人皆可成圣?
人人心中真有尧舜?”
更多的,是如潮水般漫开的、低沉的嗡嗡议论。
许多年轻的学子眼神茫然,在他们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寒窗生涯里,“格物”是穷究竹石草木之理,“致知”是皓首穷经、汇聚先贤注疏,何曾想过“物”可指向心中意念,“知”竟能当下呈现,且与“行”本为一体?
这颠覆太过猛烈,让他们一时失语,只能面面相觑,从同伴眼中寻找确认或否定。
一些阅历较深、眉头紧锁的官员,撚着胡须,目光复杂。
他们或许在实务中体会过“知易行难”,亦对繁琐经解产生过倦怠,江行舟的话如重锤敲在某种僵化的外壳上,裂纹下是悸动,却也伴随着对未知的警惕。
这“心学”若风行,现有秩序、评价标准,乃至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根基,是否会动摇?最为激烈的反应,来自那群须发花白的老儒生。
他们面皮涨得紫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高台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因那“江尚书令”的赫赫威名与此刻御前的肃穆,不敢真个厉声叱骂。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痛心疾首的低语:“狂悖!
…直是陆九渊再生,禅宗余孽!”
“圣学千年根基,将毁于此人之手矣!”
“歪理邪说,蛊惑人心!!”
他们眼中所见,非是思想的新火,而是道统将倾的危崖。
大儒朱希,作为理学一脉在此地的旗帜,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炙烤。江行舟那句“人人心中有仲尼”,以及后续关于“格物”的犀利阐释,如一把快刀,直插他学说的腹心。
他并非未思辨过类似问题,但“心即理”如此直白彻底地抛出,尤其与“知行合一”捆绑,其冲击力远超以往任何“尊德性”与“道问学”的争论。
他脑中急转,无数经义句子翻腾,却一时找不到既能立住己方阵脚、又能给对方致命一击的着力点。额角,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滑入花白的鬓角。
众大儒们的目光,台下无数士子、官员、甚至平民百姓的视线,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更有对他身后所代表的煌煌正学的集体焦虑。
他不能退,更不能乱。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游离的“理”与“气”都纳入胸中,朱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的红潮稍褪,转而凝聚成一种凛然的、卫道者的肃穆。
他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步踏得很稳,靴底与石板接触的轻响,在寂静中竞有些惊心。
他擡起手,并非指向江行舟,而是向着虚空,仿佛在叩问苍穹,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尖锐,却更添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力度:“异端!”
二字如冰雹砸落,先声夺人。
他略一停顿,让这指控在空气中回荡,随即嘴角扯起一抹混合着痛心与不屑的冷笑:“不过是夸夸其谈,一派空谈而已!”
见成功吸引了全场注意,朱希语速加快,逻辑重回熟悉的轨道,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引经据典的沉缓,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江大人妙论,听来似乎直指本心,便捷痛快。
然则,若按你所言,“心即理’,人人心中本有圣贤,那天生便是完满自足的圣人胚子了?”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的年轻面孔,加重了语气,“那我辈寒窗苦读,焚膏继晷,所为何来?
前辈圣贤呕心沥血,留下汗牛充栋的经典,又有何用?
莫非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朱子毕生注经讲学,都是多此一举,徒扰人心?”
他顿了一顿,让质疑沉淀,然后猛地拔高音调,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诘问:“依你之见,岂不是要让人废弃读书,废弃经典,只需终日闭目内视,空想一个「良知’便可成圣成贤?
此等论调,与释氏之“顿悟成佛’,道家之“坐忘心斋’,乃至民间巫观之“附体通神’,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将使我儒家实学尽废,礼法崩坏,人皆以虚妄心意为准,天下岂有不乱之理?!”
他越说越激动,袍袖因手臂的挥动而簌簌作响:“我辈读书人,承圣贤之志,继往开来,就是要穷尽天下之理,格物致知,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久,用力既深,方能豁然贯通,明晓万物一体之仁,天下共通之理!
这才是学有所成之正途!
唯有学贯古今,理通天下,方有大成之基,方有希圣希贤之望!”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花白的胡须激烈颤抖,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江行舟脸上,仿佛要将他那套“邪说”彻底烧穿。
面对这裹挟着正统威严与集体焦虑的猛烈质问,江行舟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依然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
直到朱希话音落下,余音仍在广场石壁间碰撞回荡,他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意味深长的涟漪。
他好整以暇地略略整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