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后日谈01
后日谈01
禅让这件小事
其实，早在扶苏站在最高处，回应两位父亲的期待，宣告自己愿意接受禅位的时候,脑海中就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一-他答应得过于冲动，未来会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呢？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在他爬下燕山、返回陆地的一个时辰后,他就后悔得不得了。首先是内侍、群臣们集体不唤他“殿下”改口成"官家”了。这叫法让小扶苏浑身刺挠,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而本该被叫作"官家”的仁宗呢，对新称呼"上皇”接受良好。听到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没一点气恼之意。
“殿……官家，请移步前方的马车。”
扶苏暗暗搓了把鸡皮疙瘩，惹得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他顿时瞪视向空气中的某一点。
“刚放下豪言壮语，马上就受不了了？"始皇悠悠然说道。“才没有呢，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扶苏小幅度地动了动嘴唇。随着内侍的手势，一溜烟钻进了为他准备的、规格明显比太子所用更高的新马车里去。照他说，其实没必要这么快就改弦更张嘛。旅途条件有限、一切从简，待回到汴京后再重新议定礼仪,不是更好吗？而且，明显的区别对待，真的不会让阿爹感受到落差吗？按照他的性子，亲手给出的东西必不会再要回来，只能自己偷偷不高兴。别把人逼出心理疾病了。直到在新马车上看到笑眯眯的、明显是在等着他的官家，扶苏知道自己错了。什么落差？什么不高兴,都是想象！眼前的一切都是官家自己一手安排的！他怎会没有准备！
包括马车上支起的梨花木桌，和其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来吧，肃儿，你既禅任了皇位，这些都由你来批了。”
扶苏顿时两眼一黑。与此同时，耳边又传来一声熟悉的笑。明知是激将法，他还是可耻地中了计。刚刚放下的豪言，怎能那么快自己打自己脸？以及他要修改一点：就算父皇和阿爹做皇帝的风格南辕北辙，但在威逼利诱自己的手段上，他们俩默契得近乎诡异了！但小扶苏一点也不想要这份诡异。
山前山后，马车无比颠簸，批奏折时常有头昏眼花之感。体验之差令人不禁怀疑：官家禅让不是为了自己，纯粹因为他不想干了。“一半一半吧。"官家说。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他刚才不小心把自己的话说出口了？“肃儿之所思所想，全都写在脸上，未免太好猜了。“官家好心解答，又谆谆嘱咐道：“以后面对臣僚时，万不可如今日般，须习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有点难。"扶苏实话实说。
他虽然活了整整三辈子，但最多只活到青年时期，和正常迈入中老年、心理年龄自然而然增长的人到底不一样。
“我会努力的。"扶苏抿了抿小嘴巴。
“嗯，阿爹相信肃儿。"仁宗说：“遥想阿爹当年年少登基之时，还远不如肃儿你。但当时刘太后把持朝政，幸有良臣忠心辅佐，好歹挺过去了。你不一样，你还有阿爹呢。”
这句话，像是个定心丸似的，让扶苏的心一下子就落到肚子里。他顺理成章地以“锻炼"为名接手了仁宗更多的工作。除了每日批改奏折，和朝臣们斗智斗勇以外，每到一处新收复的故土，都要负责视察民间乡野，顺便宣布朝廷免税的好消息，收拢民心。恰逢农历七月，气候极为熬人。
风吹日晒之下，就连一贯雪白糯团儿似的小人也晒黑了一个度。他撸起袖子时，以手腕为分界线，上下出现了明显的色差。“绝对会被娘娘嘲笑的。"扶苏幽幽说道。而这本该是官家的待遇。
扶苏怀疑自己又上套了：“不会以后都会这么辛苦吧？”“也就是每逢年节、春耕之日、还有祖宗的生辰忌日……“官家的声音越来越小\。
扶苏皱巴巴着一张晒黑了但还是很白的脸，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马车上。按理说，官家这时候应该提醒他“坐有坐相”，但肃儿实在是累得太狠，加之自己心虚，他默默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官家看不到，但父皇看得到。
“怎么回事？终于晓得当皇帝的苦劳，想打退堂鼓了？"始皇的声音充斥着一点嘲弄，一点调侃响起在扶苏的耳畔：“反正现在还没回首都，你同你这辈子的父皇说，他那么疼你，反悔还来得及。”明明是父皇的激将法，怎么自己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呢………扶苏在心中腹诽道。
他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在心中默默回答起了父皇：“只是从未想过，当皇帝如此辛劳。”
扶苏必须得承认，他有点被仁宗宠坏了。这些年，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又是新作物、又是建马场、又是办报纸。种种新奇的主意，背后全是官家在给他兜底。
若是换个能力平庸点的君王，镇不住场子，大宋早就被搅得一团乱。他的好点子不仅起不了作用，还会像偃苗助长，起反方向的作用。这几天他批奏折时，就有无数条牵扯到"轸昵机"的折子。当中遇到的种种问题，譬如设厂选址时被本地的农户阻挠、推广时遭遇冷待……都是扶苏发明时未曾设想过的。
可想而知，从前的棉花、土豆、报纸……一定也遇到过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