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袜子。袜子脱下来的时候,袜子和脚底之间有一层已经干了的、像胶水一样黏的汗液和皮肤分泌物的混合物,他撕了一下才撕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地板是温热的,有地暖。他的脚底在接触温热的地面的那一瞬间,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他的脚底传到了他的脊髓,又从他的脊髓传到了他的大脑——不是疼,不是痒,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你的脚底已经很久没有踩过这么软这么暖的东西了”的提醒,提醒他他的脚在过去几天里踩过冻土、碎石、冰面、水泥、橡胶、泥浆、松针、落叶、沙土、混凝土、木板、铁板、草皮、苔藓,但从来没有踩过地暖。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脚趾在温热的地板上微微张开,象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地、本能地、不受控制地绽放。他自己不知道,但旁边的人看到了。
浴室的门是一道玻璃推拉门,门上面全是水蒸气凝结的水雾,看不到里面的样子。赵旷推开门,一团白色的、湿热的、带着肥皂香味的水蒸气从门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因为水蒸气烫,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肥皂的味道了。他闻到的味道在过去几天里只有一种——汗、泥、铁锈、火药、橡胶、柴油、枯叶、冻土、和他自己身上的、别人身上的、所有人身上都有的那种训练之后发酵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醋像酒又象药的味道。
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淋浴喷头沿着墙壁排成一排,大概有三十个。喷头是银色的,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把灯光柔化了,把所有人的轮廓模糊了,把所有的声音——水声、脚步声、呼吸声——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嗡嗡的、低沉的、没有旋律的合唱。
赵旷走到一个淋浴喷头下面,拧开水龙头。
水从喷头里冲下来,砸在他的头顶上,顺着他的头发流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流到他的脖子上,从他的脖子上流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上流到他的胸脯上、背上、手臂上、大腿上、小腿上、脚上,最后从脚底流走,流进地漏里,带着他身上的泥、汗、盐渍、干了的血迹、磨破的皮肤的碎屑、和那些他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于他皮肤表面的、过去几天里积攒下来的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赵旷低着头,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流,在他的下巴上聚成一条水线,滴落在瓷砖地面上。他的眼睛闭着,不是因为水进了眼睛,是因为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安全。不是训练中的安全,不是有护具、有哨声、有医务室的那种安全,是那种你在一个不会有人喊你集合、不会有人吹哨、不会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从床上拽起来的地方,你可以闭上眼睛,你知道你不需要在下一秒睁开眼睛的那种安全。
他不知道水已经在脸上流了多久了。他睁开眼,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坐在了瓷砖地面上。瓷砖是热的,地暖的热量通过瓷砖传到他的皮肤上,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臀部——这些在过去几天里被沙袋的肩带勒过、被地面的碎石硌过、被泥地的寒冷冻过的部位,在温热的地砖上一点一点地、像冰块在阳光下一样地、慢慢地化开了。
他坐在那里,淋浴喷头的水还在冲着他的脚。他的脚趾在温水的冲刷下微微蜷缩又张开,蜷缩又张开,象一个婴儿的手在抓握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在说话,但不是对他说的。声音是从水雾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那是周锐的声音——因为周锐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别人快,象一把机关枪,突突突突的,中间不停。水雾把他的声音磨圆了,磨软了,磨得象棉花一样,听不出是什么字,只能听出是一个人在说话,在不停地说话,在说一些他憋了很久的话。
更远处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是很轻很短的、像被水呛了一下一样的那种笑。然后是另一个人的笑声,比第一个人重一些,低一些,象一把大提琴在回应一把小提琴。
赵旷坐在瓷砖地面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他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在某一瞬间,动了一下。
秦渊没有进去。他站在洗浴中心的大门口,背对着门,面朝着街道。他的作训服还穿在身上,他的靴子上还有泥,他的头发还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个位置,象一个保安,象一个门卫,象一个在等人的人。
马振东从卡车那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不进去?”马振东问。
秦渊说:“不进。”
马振东看了他一眼。秦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马振东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不是紧张,不是不耐烦,是在脑子里把一件事情翻来复去地、从每一个角度地、像拆一台机器一样地拆开,然后重新组装。
马振东说:“你在想什么?”
秦渊说:“我在想,上级会怎么说。”
马振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看着秦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