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来。 齐楹的脸色有些苍白,深衣鞶带,腰佩赤绶。看得出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身上仍披着氅衣。 晌午刚过,日头明晃晃的,他眉骨下的丝绦松松的系着,连带着手边那根盲杖,一道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影,因他脸上的那寸遮挡,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亦或是这人原本就没什么表情。 执柔福身行礼:“昭王殿下,大司马。” “来,执柔。”薛伯彦对着执柔伸出手,执柔缓步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是臣兄长的女儿,闺名叫执柔。” 齐楹似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他矜淡地嗯了声:“薛伯寮,本王记得他。” 他的嗓音低而淡,却一瞬间将执柔带回那个风急雨骤的黄昏。 那日承明宫中,齐楹披头散发地握着匕首,干涸的药汁落在他脸上,像是一滴凝结的血泪。 此刻,他背对着日光立在廊庑下,衣冠体面,执柔耳畔却好似又响起他那声轻蔑的冷笑。 她抿着唇低头,薛伯彦对她说:“阳陵翁主性子娇,有你常来陪她便是再好不过的。难为你的这份心思,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执柔垂眸说了声是,带着却玉退了出去。 薛伯彦眯着眼,直到那道窈窕的身子转出垂花门,他才转向齐楹的方向,高深一笑:“阳陵翁主这样拿乔的人,依臣之见,难配王爷,臣这个侄女的嗓子还没好,人却是千里万里难挑出来的美人,又一直养在太后跟前儿,脾气秉性都是没得挑的。王爷觉得,臣这侄女如何?” 齐楹道:“大司马是想做月老了。只是父皇才过身,哪怕在民间,都得有为父丁忧的心思,更遑论是本王。” “也好。”薛伯彦阔步向前走了数步,又施施然回转过身,“臣昨日已与尚书令协定,不日将拥立王爷登基,此为江山社稷第一要事,其余的都不必急于一时。” 听闻此言,齐楹薄唇微抿,并未再开口。 * 永熙十一年立夏,昭王齐楹在大司马薛伯彦与一众大臣的拥护之下,登基为帝,史称其为和帝。 承明宫。 元享跪在齐楹身前,将蔽膝、佩绶逐一系在齐楹的身侧。 冕冠十二旒,白玉珠摇曳相碰,在年轻君王脸上投落下一道道缠绵的影子。 众人长跪在一起,口呼恭喜万岁。 风声如寂,众人垂着头都在等齐楹说平身。 “让一个瞎子当皇帝,有什么可恭喜的。”齐楹淡淡道。 元享走上前扶着齐楹的手臂,引他踏出了承明宫。 煊赫的未央宫,齐楹一步一步踏上丹墀。 走完最后一阶,元享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去。 因为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旁,赫然架设着另一把蟠龙雕花大椅。比天子龙椅尚且高出两寸,煊赫到了一个人臣所能拥有的极处。 * 昭王登基已经又过了数日,执柔自佛堂礼佛出来后,却玉已经在外面等她许久了。 执柔道:“你可都收拾好了?” 却玉点头:“库房里的东西有不少都是太后赏的,奴才已经分批换成了金银,还有上回那一盒子没动,姑娘想作何打算?” “那一盒都是御赐,拿出去容易露了马脚,咱们既是要走,这些就不便留了。”执柔带着却玉向永福堂的方向走,一面柔声说:“明日大司马入宫,我去和他说。” 她的嗓子已经好全了,像是溶溶月色之下的清泉。 走到仰华门时,前面走过一群人,执柔立在原地避让,只看见一个瘦高清癯的人影。他周围簇拥得全是奴才,一众人沉默地走着,像是禁庭深处幢幢的鬼影。 余下的时间,主仆二人都没有再讲话。 永福堂今日比平时热闹,一个生面孔的太监肃着手,手里托着个托盘。 见着执柔那刻,他笑得眯起了眼睛:“给姑娘道喜。” 执柔愣住了,倒是却玉疑惑问到:“新君才登基,怎么会有我们姑娘的喜事。” 那个太监抖开手里的黄绢,笑着说:“姑娘还是接旨吧。” 这笑容太过殷切,以至于叫人心里觉得古怪。执柔在他面前跪下来,心里仍没想个明白。只听他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来,像是撕裂开的帛缎一般。 前头都是些吉辞雅颂,执柔恍恍惚惚,唯听见了最后一句:“……大司马之义女薛氏执柔,宜奉神明之统,母仪天下,表正六宫……” 却玉猛抬起头,看向跪在前头的执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