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子到镇上,是段崎岖的山路。
这条路,他上辈子走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去到。
走了近两个小时,瓦房和人烟开始出现。
嗅到煤烟、牲畜和食物的味道。
米仓山下的这座小镇,名为望江镇,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商品集散地。
每月逢三、六、九赶场,乡亲们都会背着山货、农产来交易,换取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须品。
今天恰逢赶场日,陈风刚到镇口,就被眼前的热闹包裹了。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人头攒动。
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板车的,也有背着背篓的,十分热闹。
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蔬菜的,卖河鱼的,还有卖花布和农具的,充满了八十年代独有的喧嚣。
但他无视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摊位,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眼神迅速锁定着自己的目标。
卖山货的,跟卖普通农产的不在一起。
他们大多聚集在集市最里头,靠近屠宰场的一个角落。
那里的人,眼神更复杂,交易方式也更野。
陈风凭着记忆,轻车熟路的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由几顶油布棚子搭起来的市场。
这里就是望江镇的山货交易区。
弥漫着皮货的腥味和药材的气息。
几个穿着打扮更精明油滑的男人,正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对送上门的货物挑三拣四。
陈风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小,留着两撇八字胡,小眼睛透着精明。
他就是望江镇收购皮货野味的大户,人称苟老四。
上辈子,陈风没少在他这吃亏。
这人眼光毒,心也黑,擅长看人下菜,专挑老实的山里人下手,把价格压到最低。
陈风走到摊位前,将背篓轻轻放下。
“老板,收货吗?”
苟老四掀起眼皮,懒洋洋的扫了他一眼。
看到陈风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和破旧的黄胶鞋,眼神轻篾。
“收,什么都收。”
“拿出来看看。”
陈风将油纸包着的竹鼠皮和半只竹鼠肉拿了出来,放在摊位上。
苟老四随手抄起来对着光抖了抖,手指在皮板上搓了搓。
他发现皮子剥的干净,没有破口,皮板完整厚实,刮油也处理的恰到好处,眼里诧异。
这手艺不象生手。
但他脸上表情没变,反而撇了撇嘴。
“啧,一张竹溜子皮,这么小,皮毛也杂,顶多做个鞋垫。”
他把皮子随手扔在桌上,又拿起那半只竹鼠肉闻了闻。
“肉倒是还新鲜,可惜只有半只,卖不上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
“皮子加肉,拢共给你这个数。要卖就留下,不卖就拿走。”
三毛钱。
陈风心里冷笑。
八零年的猪肉都七八毛一斤,一张上好的竹鼠皮,光皮子就能卖五毛多,加之一斤半的鲜肉,怎么也得一块钱开外。
这苟老四心太黑,一开口就砍掉大半。
但陈风什么话也没说,伸手就要把桌上的皮子和肉重新包起来。
他毫不留恋,让原本稳坐钓鱼台的苟老四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对劲。
“哎,小兄弟,别急着走啊。”
眼看陈风要把东西收进背篓,苟老四终于坐不住了。
他换上笑脸拦住陈风。
“价钱嘛,好商量。你这皮子虽然小了点,但收拾的还算干净。这样,我再给你加一毛,四毛钱,怎么样?这是看在你手艺不错的份上给的价了。”
这仍在试探。
陈风停下动作,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时。
“苟老四,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回去了。这么好的皮张,油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没有,拿到县里供销社,收购价都得六毛往上。你这四毛钱,是欺负人家娃儿不懂行情吗?”
陈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摊位旁。
老者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扫了一眼桌上的竹鼠皮,便一语道破了玄机。
苟老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卢……卢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跟小兄弟开个玩笑嘛。”
这位卢大爷,名叫卢成梁,是镇上有名的懂行人。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山里的门道一清二楚,为人正直,看不惯苟老四这种欺行霸市的做派。
陈风心里一动,他认得这位卢大爷。
上辈子,自己就是听了他的几句指点,才慢慢摸清了山货交易的门道,少吃了很多亏。
没想到这辈子,这么快就遇上了。
有了卢成梁的背书,陈风知道是时候了。
他直接伸出一个手指。
“一块钱。皮子六毛,肉四毛。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