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竹林被投入真空,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竟发不出半分声响,我踉跄着加快脚步,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在空荡的竹林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引路。啷落地,我膝盖磕在青石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慌忙撑起半截身子,竹影重重叠叠,日光漏下的光斑在地面晃得人眼晕,哪还有半个人影?莫非是山魈作祟?想起山下老猎户说的“竹中缢鬼”传闻,后背顿时爬满寒意。颤抖着去摸竹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竹身,头顶忽然簌簌落下几片枯叶。猛地抬头,一根灰黑色的上吊绳正从竹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打着旋,绳结处还缠着一缕破烂的白布条——正是方才瞥见的那截“衣袖”!喉咙里涌上腥甜,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睁睁看着那布条飘到眼前,恍惚间竟看见布上浸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老者跌坐在青石板上,左腿被竹根硌出的血痕正渗着暗红。他望着深涧口翻卷的白雾,那根陪伴三十年的竹杖曾是他丈量山路的尺,此刻却连最后的声也被涧底的浓雾吞没。竹海在头顶翻涌成墨绿的浪,竹叶摩擦的沙沙声渐渐织成绵密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山风突然转向,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贴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孙儿把新采的野莓塞进他布兜,红得像团火。现在布兜空了,只剩被野莓汁染紫的粗布还带着点甜腥气。左腿的疼痛顺着经络爬上来,他咬着牙想站起,却看见右手的竹节拐杖不知何时也断了半截。
暮色从竹梢漫下来时,他终于摸到那块刻着十字的老石头。这是通往木屋的最后一个标记,可眼前的路突然变得陌生——去年山洪冲垮的弯道竟长出了半人高的箭竹。风穿过竹茎,发出呜呜的回响,倒像是谁在山坳里吹着破旧的竹笛。老者佝偻着背,用断杖拨开拦路的枝桠,布鞋底早被露水浸得透湿。
忽然,竹林深处亮起一点昏黄。不是萤火虫,是晃动的灯火。他眯起眼,看见那团光正顺着山脊慢慢挪下来,竹影里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把断杖往石头上一敲,回应的呼喊声混着风声,惊起了崖边栖息的夜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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