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亥时三刻传来的。
林九真正在灯下整理白天的义诊记录,小柱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
“奉御!乾清宫来人了!陛下又……”
话没说完,殿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陈公公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太监,三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慌乱。
“林奉御,快!”陈公公的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陛下不好!”
夜风呼啸,宫道两侧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摇曳如鬼魅。陈公公在前头疾走,林九真紧跟其后,小柱子抱着药箱跌跌撞撞追着,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林九真脑子里飞速转着——上一次抢救才过了几天,怎么又发作了?张景岳明明说稳住了,难道是……
他不愿想下去。
乾清宫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得刺眼。门口站着两排太监,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林九真冲进去,穿过前殿,直奔暖阁。
暖阁门口,一个人影忽然从侧边闪出,拦在他面前。
林九真脚步一顿,定睛看去。
是一个太监。穿着乾清宫的服色,腰间系着红牌,面容清瘦,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林九真,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你是何人?为何拦路?”陈公公皱眉喝道。
那太监仿佛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垂首道:“奴婢失礼,请奉御速进。”
林九真从他身边经过时,那太监忽然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小心李进忠。”
声音轻得象风,若不是林九真正好走到他身边,根本听不见。
林九真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进了暖阁。
暖阁里,气氛比任何一次都凝重。
朱由校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象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张景岳跪在榻边,正用银针刺激人中穴,手却在微微发抖。旁边还跪着三个太医,一个个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
魏忠贤立在榻尾,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上,此刻已经看不见任何表情。他死死盯着榻上的皇帝,象一尊石象。
林九真冲到榻边,一把搭上朱由校的腕脉。
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微弱得如同游丝,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这是心脉将绝的征兆。
“多久了?”他沉声问。
张景岳抬头看他,眼框通红:“酉时三刻,陛下说胸口闷,想坐起来坐一会儿。老夫劝他躺着,他不肯。到了戌时,突然面色大变,捂着胸口倒下去,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
林九真没有再问。
他取出银针,在朱由校的内关、神门、膻中等穴快速刺入。又取出那瓶“急救丹”——这是他这些日子用麝香、冰片、苏合香等配制的应急之药,专门针对心脉骤闭之症。
倒出三粒,让张景岳化水灌服。
然后他俯下身,在朱由校耳边轻唤。
“陛下,陛下。”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朱由校胸口,查找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了。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在跳。
“还有脉。”他抬头看向张景岳,“一起施针,护住心脉。”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动手。张景岳刺左,林九针刺右,片刻间朱由校胸前、手臂上便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魏忠贤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的眉头忽然动了动。
然后,他的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涣散得如同蒙了一层雾,茫然地望着上方,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距。
他看见了林九真。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九真俯下身去听。
“……皇后……”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托付给你……”
林九真的眼框猛地一酸。
“臣记住了。”他一字一字道,“陛下放心。”
朱由校看着他,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的眼睛又慢慢阖上了。
林九真再次搭脉。
脉象依旧微弱,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也没有再断的迹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两步,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张景岳也松了口气,扶着榻沿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太医连忙扶住。
魏忠贤终于动了。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九真。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庆幸,有后怕,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奉御,”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