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九真被引到暖阁门口,陈公公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林奉御请自入。陛下在里头等着。”
林九真推门而入。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窗边的长案上,那座未完成的木制楼阁模型还在,雕梁画栋,精巧绝伦。阳光从窗棂缝隙射进来,落在那些细细的榫卯上,泛着柔和的光。
朱由校没有躺在榻上。
他坐在窗边的那张软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正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依旧——清醒。
“林奉御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却不象病人那样虚弱,“过来坐。”
林九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陛下今日气色……”
“别说那些没用的。”朱由校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朕什么气色,自己清楚。”
林九真沉默了。
朱由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奉御,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说实话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跳。
“臣……”
“别急着否认。”朱由校摆摆手,“朕说的是实话。张景岳不敢说,魏忠贤不敢说,那些太医更不敢说。他们只会说‘陛下龙体渐愈’‘陛下需静养’‘陛下洪福齐天’……可你呢?”
他看着林九真,目光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你给朕诊脉,看完之后那个眼神,朕看得懂。那是‘这人快不行了’的眼神。”
林九真喉咙发紧。
“陛下……”
“朕不怪你。”朱由校又转过头,望着窗外,“朕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隐约传来太监宫女们走动的声音,若有若无,像另一个世界。
“朕登基那年,十六岁。”朱由校缓缓开口,“那时候,朕什么都不懂。先帝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教朕。内阁那帮人争来争去,东林党、浙党、楚党……一个个在朕面前吵得面红耳赤,吵完了,就逼着朕下旨。”
他顿了顿。
“朕不想理那些事。朕喜欢做木工。锯子、刨子、凿子,那些东西不会骗人。你做得好,它就在那儿;做得不好,它就垮给你看。多简单。”
林九真静静听着。
“后来魏忠贤来了。他说,陛下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朝堂上的事,奴婢替您盯着。朕知道他不是好人,可他是第一个对朕说‘您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朱由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拿惯锯子刨子的手,此刻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毕露。
“朕知道他贪,知道他坏,知道他杀了很多人。可朕需要他。没有他,朕连做个木工都不得安生。”
他抬起头,看向林九真。
“林奉御,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朱由校看着他,目光幽深。
“因为你跟朕一样,也是个‘外人’。”
林九真愣住了。
“你不是真正的道士,你那‘师门秘传’是编的,你那‘气疫微秽’也是编的。可你的药有用,你的针有用,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能救人。”朱由校一字一字道,“朕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但朕知道,你没有害朕。”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冷汗。
皇帝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臣……”
“别怕。”朱由校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朕说了,不怪你。朕只是想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上。
“朕快不行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别说话,听朕说完。”朱由校抬手止住他,“朕知道自己不行了。张景岳不敢说,可他那张脸,朕看得懂。还有你——你每次来,朕都能从你眼里看见那句话:‘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头,看着林九真。
“朕想问你,还能撑多久?”
林九真沉默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天启七年,秋八月。
那是史书写得清清楚楚的日子。
可他不能说。
“臣……不敢妄言。”
朱由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
“那朕告诉你吧。张景岳说,最多一年。可能还不到。”
林九真没有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朱由校再次开口。
“林奉御,朕有个请求。”
林九真起身跪下:“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朱由校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