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会妥善收好。”她又补了一句。
往日他向来很快便应下,今日却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方才开口:“想要自取即可。”话落,他转身抬步径直离去。
商瑾出来时,阿檀正拿着伞匆匆而来。她见商瑾从书房出来,连忙迎上前。
“公主,您怎会在此处?”阿檀道,“方才雨下得那样大,四下昏沉沉的,我走着走着迷了路。”
商瑾知道阿檀容易迷失方向,便道:“我正巧遇见君上,便随他过来避雨。”
“那便好。”阿檀轻呼一口气,“方才急坏我了。我原想着抄近路,走了那条僻静小路。那里的回廊七拐八弯,雨下得又大,四周灰蒙蒙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在里头绕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寻着路出来……”
二人回到东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骤雨初歇,残阳破云而出。几缕斜阳穿过竹帘,落在案几上。
“公主,该用夕食了。”阿檀提着食盒进来,将几样膳食一一摆上案。
商瑾在案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箸。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问道:“阿檀,你觉得我的琴艺如何?”
阿檀应声:“自然是极好的。”在莘宫时,她曾听过列国诸多琴师入宫献奏,可在她听来,皆不及商瑾的琴音精妙。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商瑾垂眸望着案上的漆碗,顿了顿,才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问问。”
用过晚膳,商瑾净了手,将借来的几卷古谱依次铺开。
想起白日里他的点评,想来是她太久未弹琴,手生了些。她目光缓缓扫过谱上的曲名,打算从中挑一首,认真练上一段时日。
她伸手翻开首卷。
《阳春》。
曲调和缓温润,如春日微风拂过新柳,令人闻之心悦,只是太过柔柔。商瑾看了一会儿,将其合上,放到一旁。
再翻开下一卷。
《白雪》。
谱中音律清远高洁,似雪覆群山,遗世独立。昔人有言,曲高而和寡。商瑾指尖停在简上,静默须臾,还是将它搁置一旁,此曲太过孤峭,不合时宜。
再往下,是《广陵散》。曲调铿锵,杀伐锐气甚重。若是弹奏此曲,只怕会惹他心生戒备。商瑾指腹一动,继续往后翻去。
《操兰》。曲意缠绵,写尽幽兰独居幽谷,怀才不遇的自怜孤寂。弹奏此曲,像是借琴音诉苦,也不妥。
如此翻过数卷,商瑾的目光最终停在《清角》二字上。这支上古遗音,相传为黄帝所作。以摹天地清明之象,音韵清越,不柔、不悲、不狂。商瑾看了许久,终是将其定下。
此后数日,她每日处理完事务,便坐于案前对谱习琴。商瑾琴艺本就不差,只是《清角》古奥,许多转折之处与寻常琴曲不同。她时有停顿,反复试弹数遍,慢慢揣摩其中韵味。
几日下来,琴音已渐有模样。
这一日,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缓缓散开。阿檀站在旁边,听得出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商瑾抬手按住琴弦,低头望着琴面,心中微动。
这首曲子,倒当真没有选错。
又一日暮时,琴音方歇。
阿檀从外头快步进来,额上带着细汗,帘子被她掀得轻轻一响:“公主。”
商瑾闻声抬眸:“还未归来?”这些日子里,阿檀每日回来,十有八九都是摇头,照旧这一句话。
这一回却不一样,阿檀没有摇头,反倒抿了抿嘴,眼里带了点亮意。果不其然,她随即开口:“奴婢方才去前院,撞见随君上外出的亲卫正牵马回府。”她眼梢弯起,语气轻快:“君上已经回来了,现下正在书房里。”
窗外枝头一声清脆鸟鸣。
商瑾指尖按在琴弦上,定了定神。
暮色四合,廊下已掌灯。书房门半掩,透出一线暖光。她在门前停了片刻,随后抬手轻叩两下。
书房内静了一瞬。须臾,传来一声清冷嗓音。
“进。”
商瑾推门而入。魏澈坐在案后,案前简牍堆叠如山,手中执笔未停。她进来时,他才抬眼看过来。
“何事?”
商瑾将手中琴谱轻托:“妾来归还琴谱。”
魏澈视线扫过她手中琴谱,未作声。
静谧里,商瑾缓步走到书架前,将琴谱归置原处。回身时,见他的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古琴上。
她抬眸道:“妾这几日新练了一曲,不知君上此刻可得空,想请君上听一听,还望君上指点一二。”
话音落下,书房再度陷入沉默。
魏澈已从她身上挪开视线,眉眼淡淡,半晌没有回话。
绵长的静默压得人呼吸发紧,商瑾抱着琴,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她没有再问,只站在原处,等着他的回话。
隔了许久,他才道:“嗯。”
商瑾心口一松,走到屋内另一侧的琴案前坐下,将琴稳稳放好。
商瑾低头抚弦,指尖起落稳而利落,琴音在书房中缓缓铺开。她神情专注,一气呵成奏完整曲,行云流水。待最后一音收住,室内安静下来,余韵在梁间停绕。
商瑾抬眸,望向案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