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人的气味,混着草腥、汗酸与泥土味,一路往山下延伸。
李凤没有靠得太近。
凡人虽弱,却总能搞出点意外。
一脚踩空、回头张望,甚至只是无意义地停顿,都可能让他暴露。
这一世,他不想与凡人有太多牵扯。
他伏地而行,偶尔借草丛遮掩,偶尔贴着石缝蜿蜒,始终将采药人的气味锁在【辨气】范围边缘。
一路下山。
林木渐稀,泥路渐宽。
前方隐约有炊烟升起,柴火燃烧的味道裹着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牲畜粪臭、潮湿霉味。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酸馊。
这酸馊,李凤以前当人的时候,去大山支教,在山民家厨房里闻到过。
那是粮食不够,锅都不敢勤洗的气息。
村子到了。
李凤停在林外一块背阴的乱石堆里,竖瞳半合,只露出一线金光。
采药人进村。
脚步加快,低着头不和任何人打招呼,绕过几户人家的篱笆墙,钻进村尾一间低矮的土屋。
天阳很快落山。
李凤趁着夜色,悄然绕过村子,滑到土屋外面。
土屋的门板歪斜,门坎被踩得发亮,墙上有一处漏风的破洞,垂了个手编的草帘……
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平安,今天的药,怎么这么少?”
短暂的沉默后,采药人的声音方才响起。
“路上……摔了,散了不少。”
屋里一静。
下一刻,女人忽然骂了一句,骂得很轻,却象咬着牙吐出来的。
“都叫你不要去了,就是不听!”
这一声埋怨,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转而又是一句。
“摔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明天我还要去。”采药人这一句,声音洪亮了些,显然是要安慰妻子。
“不许再去了,山里危险。”
“不去怎么行?粮食就这么点,若不去采点药补贴,娘和孩子,可怎么撑到秋收啊……”
……
隔着被雨水冲刷出道道细痕的土墙。
李凤辨别出,屋内有四道气息。
一个气息枯败,象是前世的陈大夫一般。
一个稚气未脱,但生机却也不多。
还有采药人和他的媳妇,两个人本该年富力强,却也是中气不足,气血虚浮……
李凤的竖瞳微微收紧。
神识展开,却查找不到半点那紫黑东西的踪迹。
那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
之前跟着采药人一路下来,就没有半点察觉,这村子里也没有。
看来,是他采药时遇到的。
应该在三界山里。
他又在土屋外守了半个时辰。
采药人始终没有提起自己为何摔跤,也没有提起自己遇到蛇仙的事情。
直到月上中梢。
屋里只剩下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李凤知道,再等,也等不出什么。
他缓缓转身,沿着来路往山上爬去,一路上又仔细搜寻了一番,却仍旧没有找到那紫黑东西的源头。
回到谷口时,夜已很深。
春花在风里轻晃,花香清浅。
修炼不能耽搁。
李凤没有停留,径直回到银杏树下。
那块乌沉沉的阴沉铁还在,外圈被他磨出一圈浅浅的痕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盘踞下来,先运转吐纳,稳住气机。
内视之下。
毒井依旧沉稳,那道紫黑裂缝也仍在,没有丝毫反应,象是沉睡的深渊。
他尝试调运灵气,去引导那裂缝,却还是得不到半点回响。
看了许久,终是收回心神。
不管了。
只要不影响修炼就行。
若真是煞气,迟早能找到使用的法子。
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修炼、磨铁、守谷。
水龙卷再起。
八股水流盘旋成柱,贴着阴沉铁的边缘缓慢研磨,发出“嗤嗤”的细响。
石粉依旧少得可怜,可李凤却并不急。
山中修行,本就该如此。
日升月落,吐纳不止,水磨不辍。
一连数日,谷里再无外客。
直到某个清晨。
谷口再次飘来一股熟悉的气味,草腥、汗味、湿泥,还有一点淡淡的腥香。
煮鸡蛋的味道?
李凤收起水龙卷,竖瞳缓缓抬起。
“……又来了。”
他忽然起了一点兴致,这凡人,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来自己这银杏谷。
他没有立刻现身。
只在银杏树下静静等着。
天色尚早。
银杏谷口薄雾未散,露水压弯了草叶。
采药人站在谷口外,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没敢再往前走一步,只在那几株已经落完了的红梅树下徘徊。
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