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在小镇和奶奶同住。继父的新家给了许袂一个房间,但他也只住了两个月。 同母异父的弟弟比许袂小八岁,被宠得相当顽劣,喊他“拖油瓶哥哥”,故意在他的作业本乱涂乱画,把番茄酱倒在他的白校服上。 许袂从前在镇中是屹立不倒的第一名,镇上出名的读书苗子,可他的初中同学们也基本不学习,最后能上普高的只有屈指可数那么几个。 而许袂考上了神圣的三中,这里又哪有一个不是读书苗子,而且个个都是城市家长拿时间心血真金白银捧出来的,大家都在比谁的起跑线划得更前面。 许袂只有许袂自己,三中实行走班制,按大考成绩分班,第一个学期的期中考成绩出来,他从入学的三班掉到了八班。成绩单被弟弟偷出来放到茶几上,继父貌似无意地拿起来“啧”了一声,脸上每一根神经都带出不屑来。 他在房间修订错题的时候,听到继父抱弟弟在膝盖上,大声说笑的声音。 “我们聪聪以后上了高中要考第几名?” “第一名!” 后来许袂在学校附近的旧筒子楼里独自租房住了三年,他其实应该感恩,毕竟这笔钱也是继父出的。 他没有交到朋友,身边优秀且多才多艺的同学似乎都有自己固定的圈子。换班制度更让人怀疑,现在的同班同学,两个月后还会不会是同班同学,如果渴望进步,把时间浪费在人际关系上似乎是无益的,而许袂最担心的就是在八班长待下去。 他这股拼命想脱离现集体的劲也被看在眼里,多让人不爽。谁不用功?把用功表现得过于明显,就算考得好似乎也不让人佩服。 有人出手阔绰,赢了篮球赛请全班奶茶,他没喝过,迟疑一瞬便被人看出来。 “怎么许袂,没喝过奶茶啊?” 那天放学后,他一直等到人都散光,才走到附近那家生意红火的奶茶店门口。 少年规矩地背着双肩书包,站在店面门口看饮品单,店员站在里间流理台整理材料,他暗自希冀她能在里面多待一会,但里间的人用余光扫见他,很快就出来了。 “请问要什么?” 他还没想好,略微有点慌乱,抬起头,猝不及防就和那双光华灿烂的眸子对上了。 那是一双好像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总是冷淡慵懒地瞧着人看,好像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点厌倦和满不在乎的神气,野性难驯的感觉。 她的脸是足以说令人过目不忘,深邃浓丽的五官,很清晰的立体感。发量惊人,像柔滑茂密的海草,满披下来,真是黑丝如瀑。眼睫毛也是天赋异禀的浓密卷翘,鸦翅一般,在琥珀似的眼瞳边镶嵌了一圈,更加深了那轮廓,浓墨重彩的美丽。 彼时金乌西坠,她和他都被笼罩在夕照的美丽下,她极浓密极长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细微动作,像振翅欲飞的蝴蝶一样颤动着。夕阳为其镀上了一层闪耀的金边。 那一瞬间,许袂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一串蝴蝶横冲直撞,不讲道理地飞进了他心里。 也许不讲道理的,只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而已。 傍晚时分,澄莹莹的灰蓝天,被切割的天际泛着红紫橘黄混合的彩光。在城市很难看见夕阳落下地平线的景色,但不难想象那有多美。 许袂开始会每天拖到人都走光才离校,到街角那家奶茶店买一杯水果茶。女孩的目光会因此无意停驻在他身上几秒钟,令他不自禁屏住呼吸,难以言说的悸动。 他知道,其实她从未真正注意过他。 许袂向来习惯节俭,从前为一杯饮料花十几块钱,对他来说是难以设想的事,他就像被下蛊了一样,月底记账的时候发现这个月支出多了几百块。 他觉得惭愧,也对自己感到无法理解,很多事情,行为总是比思想走在前头。 不过也就持续了一个多月,某天他再去那家奶茶店,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此后冬去春来,半年光阴倏忽而过。次年四月,乍暖还寒的时节,气候时而逼近夏天,时而冻死被骗出来怒放的蔷薇。 那天是清明,但没有下雨。许袂的母亲打电话让他来家吃饭,他们都不打算遵从习俗去扫墓,只是好歹在法定节假日一起吃顿饭。 午饭过后他识相地告辞,回去路上经过产业园旧址,不经意的一瞥,他已经走过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那是一堵颓废朴旧的矮灰墙,无论多么华美的现代化大都市,都有这样无人在意的破败犄角,曝晒的太阳下,女孩手拿调色板和笔刷在墙上涂鸦,姿态大刀阔斧潇洒肆意,脚边放着几罐颜料和洗笔的水桶。 许袂不知自己以几乎不变的姿势,在楼群的阴影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