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和恸哭不止的苏廷远,先扶起程瀚麟,探了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方才松了一口气,向陆琬璎道:“师姊一一”陆琬璎会意,驾轻就熟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迅速倒出五六粒,一股脑地塞进程瀚麟口中,又让海潮将他平放于地上,切了他的脉象,道:“受了惊吓晕过去了,应当无碍。”
说着利索地解开针囊,取出金针,扎进程瀚麟头上几处大穴中。她的手法干脆利落,驾轻就熟,与第一回扎针不可同日而语,显然去建业的一路上没有少拿程瀚麟练手。<1
约莫半刻钟后,程瀚麟发出一声抽噎,睁开双眼。刚清醒过来,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随即慢慢聚拢,投向房梁。接着他发出一声有如公鸡啼鸣般嘹亮的惨叫,一把抓住陆娘子的衣袖:“陆陆陆师妹,有鬼,有鬼!有鬼啊啊啊--"<2海潮本想问问他有没有事,听见他中气十足的惨叫,便知无需多问。“昨晚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程瀚麟仍旧心有余悸,有些喘不上气,磕磕巴巴地将昨夜的遭遇说了一遍。“你看见夫人上吊?”海潮抬头望了眼骸骨。程瀚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立即像被烫了似的,打了个哆嗦:“我看见夫人的时候,她已经悬在梁上了,不过并不是骸骨,还有血肉”“程师兄可看清那人面容?"梁夜问。
程瀚麟点点头:“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夫人的脸,绝不会错。”梁夜颔首:“此地阴气重,程师兄若觉不适,可去厢房歇息。”程瀚麟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受宠若惊:“多谢师弟关心,愚兄无碍,愚兄身上贴了壮.阳符……"<1
不等他掀开衣襟展示胸前的壮阳符,梁夜果决地转过身,与海潮一起仔细打量房梁上的骸骨。
骸骨悬在正对门口的房梁上,面向房门,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觑瞧来人。原本如浓云般堆叠的乌发成了散丝,落了一地。活人的衣裳披在骨架上,显得空落落的。
和李管事一样,这具骸骨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丁点血肉,但她并未像李管事那样支离散落,骨节之间用暗褐色的细丝连缀起来,维持着人形。夜风从半开的门扇中吹进来,骸骨犹如风铃般摇动撞击,发出“喀拉拉"的轻响,不再像人,倒像一件精美的饰物。1海潮凑近了些:“这是什么线?”
梁夜指了指骸骨下方。
海潮这才发现,骸骨脚下摆着张琴案,案上一张素琴,正是原先挂在西厢墙壁上,那张仿造的"漱玉”琴,只不过七根琴弦不见了踪影。她抬头看看骸骨之间的细丝,忽然明白过来,后背上一阵阵发寒,原来有人用染血的琴弦,把这些骨头穿在了一起。程瀚麟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对陆琬璎道:“陆师妹,可否搀扶我下,我想去看看那张琴。”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托着他的胳膊,扶他走到琴旁。海潮这才想起程瀚麟从未进过西厢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假“漱玉”。她走到程瀚麟身旁,低声道:“仿得不错吧?看起来挺旧。”程瀚麟皱着眉头,摸摸下巴,眼中露出困惑,撩起衣袖,微阖眼帘,将手放在琴身上,轻轻抚摩。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疑惑更甚,嘟囔道:“真古怪…“怎么了?“梁夜问。
程瀚麟低声道:“这张琴,摸着像是真的,至少是真的古物,而且颇有灵气,应当曾为名家所有。”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廷远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将涕泪拭了拭,缓缓站起身,满脸绝望:“阿青,你就这么走了,叫我如何独活?"<3说着便一头往柱子上撞去。
海潮虽知他不是真要寻死,但手比心快,还是不自觉地出手拽住了他衣裳,旁边的奴仆冲上来将他拦腰抱住,但他劲头太大,额头仍然重重触到了柱子,立马红肿一片。
新上任的总管事带着哭腔劝道:“郎君节哀,娘子在天有灵,也不想见郎君这般…”
苏廷远挣扎了一番,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双膝一弯,慢慢坐倒在地上,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都怪我,一眼相中这宅子,非要买下来,阿青是我害死的……、2
梁夜一直抱着臂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方道:“就让尊夫人这样吊着么?”苏廷远一愣,向管事道:“快去搬梯子来。”梁夜悠悠道:“官差过目之前,还是不要搬动的好。”苏廷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点了点头,对管事道:“速速遣人去报官。”
说罢便不再理会众人,只痴痴地望着夫人的骸骨落泪。海潮不禁有些佩服他,明明勾三搭四,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事,还能装出深情的样子,仿佛没了夫人一天也活不下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庾县尉带着一众部下和仵作冯十四来了。庾县尉眼皮浮肿,发鬓凌乱,脸颊上还有睡出的印子,一对剑眉拧成了弯钩,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对下阶相迎的苏廷远只略一颔首,便径直向房中走去。苏廷远连忙提着袍摆跟了上去。
庾县尉皱着眉,沉着脸,背着手,默默绕着沈夫人的骸骨转了一圈,向身边的仵作道:“你怎么看?”
冯十四走到骸骨跟前,略微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拈着脚腕看了看:“骨头末端钻了孔眼,一块块用丝绳串在一起,这鬼手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