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住院部总有股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电梯门一开,一个小男孩正坐在走廊哭,哭得直抽气,奶奶抱着哄,又粗又长的输液管从袖子里绕出来,护士推着车过去,铁轮碾过地砖,轧出一阵空荡荡的回音。
儿童病房墙上贴满卡通画,边角被空调吹得卷起来,发黄。
梨衫推开门,护工阿姨正坐在陪护床边削苹果,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小声说:“时小姐,您来了,粥粥下午睡了一觉,还没醒。”
“今晚我陪她吧。”梨衫把包放下,“您回去休息。”
“嗯,那我把水杯刷了再走。”
病床上的小姑娘睡得很安静,氧气管压在脸侧,细软头发散在粉色枕头上,脸蛋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睫毛又密又长,眉心却隐隐皱着。
这是粥粥的第四年。
病房里的小孩大多哭闹,只有她很安静,住惯了医院的小姑娘,会自己按输液铃,还会给教其他小朋友折千纸鹤。
一岁不到,粥粥就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指着电脑上的影像检查结果,说是扩张型心肌病,心脏供血不足,梨衫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医生掰成大白话给她解释,就是心脏没劲,泵不动血。
这病倒不是什么绝症,不会影响孩子正常生活,可一旦发作起来就致命了,又急又凶,耽误个几分钟人就没了。
医生脸色不好,皱着眉,叹气,惋惜似的说了句“这么小太可惜了……”
一句话,昏天黑地,差点把她击垮。
梨衫刚开始还抱着她到处跑医院,后来跑得多了,连挂号大厅哪个窗口开得快她都知道,闲下来的时候,就在网上学习查资料,自己快学成半个心肺专家了。
当初,粥粥年纪小,手术条件达不到,只能保守治疗,可要是等她长大一点,又会引起心衰,眼看着脸色越来越差,专家也没了辙,建议她们早点转去大医院,那里医疗资源更丰富,移植机会大。
半年前,梨衫带着粥粥,来了京市。
临走,专家再次找梨衫,说得直接:“孩子这种情况,除了心脏移植,没别的办法,只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能等到配型,也未必撑得过手术感染。”
梨衫托人在医院找了专家,好不容易安排上一张小小病床,如今又要等。
等她感染消退,等心源,还要等专家,一条一条算下来,钱居然不是最大的困难。
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情况还算稳定,但胸腔中的心脏仿佛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爆发,会轻而易举地夺走粥粥。
病床前不能久待,她看一眼,眼中就蓄满眼泪。
空气很安静,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梨衫坐到床边,把包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柜子上堆着药盒、保温杯,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小熊饼干。
她把粥粥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不久,孩子睫毛颤了下,醒了。
“妈妈。”
刚睡醒的人声音很软,眼睛却亮亮的。
“醒啦?”梨衫露出笑容,这两天找投资,谈合作,数不清笑过多少次了,却唯独对她的笑是别无所图。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里有点疼。”她指了指胸口。
她从小就这样,很少哭,抽血的时候也只是皱皱眉,自己捂着眼睛不看,护士夸她乖,她还会小声说谢谢。
“妈妈,这是什么?”粥粥指着她眼角。
梨衫来的匆忙,高光粉没卸干净,在病房灯光下,眼尾细细闪着一点光,小姑娘看着很喜欢。
“这个呀?”她笑了下,“等你好了,我也给你涂。”
“妈妈好漂亮,像公主一样。”
梨衫摸摸她的头发,“粥粥也像小公主一样。”
粥粥高兴地弯着眼睛笑起来,病号服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孩子很快睡着,梨衫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以免半夜发烧。
她在旁边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躺下,也凑合睡了。
本以为睡意会迅速将她吞噬,然而梨衫却短暂地失眠了。眼睛闭上,脑海中映出的,是裴聿南那张帅气却冰冷的脸。
五年不见,他瘦了许多,成熟了。
下颌线更明显,五官锋利,如刀刻斧凿一般。单眼皮,薄唇,眼神还是一样的冷。
原本桀骜不驯的性格被西装圈住一些,岁月在他身上走过,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冷静。
他没有和别的投资人一样嘲讽或者谩骂,说她不自量力。然而看向她的陌生眼神,却远远比那些难听的话更有杀伤力。
梨衫心情再度低落,融资的事,又一次碰壁。
她回想起宴会上,女人飘荡的红裙,她颈间带了当季最新款的高奢项链,价格是她打一辈子工都无法企及的。
是裴聿南的女朋友?
也许……他都结婚了。
梨衫翻了个身,觉得心口发闷,身下小床发出吱吱的响动。
之前,他父母很早就催他结婚,想让他在三十岁之前稳定下来。
哪怕当着她的面,也不避讳催婚,点名要门当户对,仿佛是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