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张起灵把手机收进口袋,抬眼看向黑瞎子。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栗栗看不懂,但黑瞎子显然看懂了。
“老地方?”黑瞎子把书放下,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张起灵点头:“嗯。”
“现在?”
“嗯。”
黑瞎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行,那走着。”
栗栗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拼图碎片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散成一小片彩色的“小型灾难”。
她几步冲到张起灵面前,仰著脸,小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爹,我要去。”
没有撒娇,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问“去哪儿”或“去干什么”。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宣告。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紧绷的小脸和攥成拳头的小手上停留了几秒。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转身,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夹克——然后,把挂在同一挂钩上的、栗栗那件印着兔子耳朵的小外套也取了下来。
他走回来,弯腰,沉默地给她穿外套。
拉链拉到下巴,帽子理好,两只耷拉的兔子耳朵被他从领口翻出来,一左一右,端端正正。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栗栗知道,这就是他的回答。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吹了声口哨,语调拖得老长:
“哟,家庭行动啊。行,小栗栗,今儿干爹带你见见世面——虽然大概率就是去看一堆破铜烂铁,无聊得很。”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站在北京东郊一片荒废的工业区里。
计程车司机把他们丢在路口时,表情活像见了鬼——谁他妈会打车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确实鸟不拉屎。
放眼望去,全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坍塌的砖墙、疯长的荒草,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废弃机械。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腐烂木材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黑瞎子目标明确地带着他们穿过几排半塌的车间,最后停在一座格外破旧、格外死寂的仓库前。
仓库很大,铁皮屋顶已经锈出大片的红褐色破洞,像得了斑秃。
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无数双干瘪的手。
周围荒草齐膝,草籽和灰尘混在一起,沾得裤腿上全是。
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息更浓了。铁锈、机油、腐木、老鼠排泄物以及一丝极其淡、极其陈旧、几乎被时光磨灭的——
血腥味。
很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早已晕染得无影无踪,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栗栗牵着张起灵的手,小鼻子轻轻抽动。
她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铁环上的锈不同,那是更沉重的气息。
不是金属被氧化,是血液渗进木头、渗进水泥、渗进时间缝隙后,留下的、阴魂不散的印记。
“爹,”她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这里有过血。”
张起灵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他没说话。
黑瞎子却挑眉:“哟,小栗栗,你这鼻子,该送去警犬基地深造深造。”
语气吊儿郎当,但栗栗注意到,他按在腰间短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张起灵的手。
仓库大门虚掩著,门轴早已锈死,推开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嘎吱”声,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哀嚎。
里面比外面暗了十倍。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几道斜斜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旋转的、数以亿计的灰尘颗粒。它们悬浮在那里,像无数沉默的幽灵。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工业机械和零件——生锈的齿轮、塌陷的传送带、歪倒的控制台、蒙尘的马达。
它们像被遗忘的巨大尸骸,横陈在阴影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寂静的机械坟墓。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侵入骨髓的霉味。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
黑瞎子殿后,姿态依旧松弛,但眼神已经锐利如刀,像一只收起爪牙却随时准备扑杀的豹。
栗栗被张起灵牵着,走在最安全的中段。
她一边走,一边转动小脑袋,像台人形雷达,扫描著每一寸阴影、每一件废铁、每一处可疑的痕迹。
然后,她的视线在角落里凝固了。
那是一个木箱。
不大,半米见方,表面落满了灰,结了层层叠叠的蛛网。但它和周围那些随意丢弃的杂物不同——它是被放在那里的,规整地,刻意地,像是某种安置。
更让她在意的是,箱盖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不是装饰性的花纹,不是工业编号。
是文字。
栗栗松开